□思郁
如果你看的电影足够多,你会发现影史上绝大多数的经典影片都是始于偶然,甚至比偶然还可怕,有可能始于一片混乱。
这个定律其实不单单是电影,还适合文学。只不过电影的发展更加突出罢了,电影毕竟不像写作和绘画等艺术形式,出自艺术家一人之手,电影本身就是集体创作的艺术,集合了导演、制片、编剧、演员、摄影等集体艺术家的创作。这个创作的过程,每个环节都可能出现问题,影响成片的质量。有时候,你回顾一部影片的拍摄过程,你会感叹,它怎么可能会成功。因为对很多电影来说,成功是例外,失败才是常态。
这两天正好在阅读广东人民出版社的一套丛书叫“灵韵经典电影细读”,其中的一册是英国伦敦大学的电影学教授罗杰·拉克赫斯特著的《异形》,更加确认了我内心一直以来的猜想。经典影片的成功都是偶然的,开始的时候谁也不清楚你参与其中的是一部什么样的影片、它对后续的电影世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。《异形》系列就是其中最具典型性的代表。
迄今为止,我们大概也能了解这个系列电影的影响力,1979年第一部《异形》上映之后,有了三部正统续集,两部前传《普罗米修斯》(2012)和《异形:契约》(2017)。当然,自从这个影史上最恐怖的外星生物被创作出来之后,它不会安分待在太空,受制于人类,自然衍生了很多外传系列。比如《异形大战铁血战士》系列两部,异形的动画、漫画、美剧、游戏、图书等。这个系列最新的续集是2024年国内上映的《异形:夺命舰》,这也是近些年异形系列口碑最好的一部,甚至好过了导演斯科特导演的两部前传。
拉克赫斯特在《异形》中说,他写这本小书就是试图探究《异形》产生的文化迷恋。我们为什么会在银幕上痴迷于这样一个恐怖的外星生物。它的初始状态下到底是如何产生的。当我们从现在开始回望1979年《异形》诞生时的境况,大概也不会想到,这部最开始始于混乱下的B级片会爆发出如此旺盛长远的生命力。
简单说,1977年二十世纪福斯公司选了一个名叫《异形》的剧本,正在寻找一位导演——众所周知,好莱坞是制片人中心制,大公司有最终话语权,他们找了几位有名的导演,大导演都看不上这部“愚蠢的怪兽电影”,于是最终找来了英国导演雷德利·斯科特。那时候的斯科特初出茅庐,拍过一些广告片,当年刚拍了第一部长片《决斗者》,虽然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了最佳首作奖,但是票房很不好,在洛杉矶只有一家影院上映。对福斯公司来说,这样的新人导演最好掌控。
但这才是混乱的开始,拉克赫斯特在书中这样概述这部影片拍摄时的境况:“原作者丹·欧班农……被多次聘用和解雇,被禁止观看每日样片,随后被逐出片场。 编剧们为了署名权而斗争,最终需要编剧工会仲裁。艺术家和设计师互相指责对方的作品,演员和制片人不断抱怨这位新手导演,导演开始在片场躲避演员。拍摄进度似乎总是缓慢且落后于计划。”但是,就在这样的混乱中,影片并未导致异常巨大的失败,反而诞生了一种可怕的美,一种混乱中不可思议的成功。
当然,成功也是相对的。至少在1979年5月,《异形》上映时,并未收获良好的口碑。从一部怪兽片的票房成绩上看还是不错的,它是当年好莱坞电影票房第四高的电影,在美国赚了6000万美元。但是从当时各大媒体影评人给出的评价看,大多数评价都说这部影片糟糕透了、平庸极了、格局狭小等。这点在现在回望起来相当有趣,因为斯科特后来拍摄的很多经典之作,比如《银翼杀手》等,最初都不赚钱,口碑很差,只是凭借后续观众的口碑发酵传播,成为影史经典的。《异形》系列似乎依然如此。
在《异形》中,拉克赫斯特回忆了他年轻时候对这个系列电影的痴迷,以及能在电影院看到斯科特重新执导异形系列前传《普罗米修斯》的惊喜。但是他并不喜欢《普罗米修斯》,称之为“一部愚蠢的3D奇观片,堪称灾难,毫无意义且满不在乎”。这种评价在影片上映之初普遍存在,但是近些年又发生了口碑逆转——真是又一次非常有意思的反转。斯科特在《普罗米修斯》中并未停留在原来的故事构想,异形的宇宙已经发展出了足够庞大的叙事,不需要他去添砖加瓦。他感兴趣的是借助异形宇宙探索人的衰老与贪婪、异形繁殖的生命力与人工智能的觉醒。很显然,《普罗米修斯》的核心是机器人大卫,人类作为大卫的创作者,却不得不面对生命即将终结的残酷事实,异形在其中更像一个线索,指引着人类寻找自己创世者的过程中,但是却不得不走向毁灭之路。你可以说这部影片偏离了最初异形故事的发展轨迹,但是不能说它是一个烂片。当然,这是我的意见。
在《异形》这本书中,提到这样一个段子。法国哲学家雅克·德里达在某天早晨起床的时候,发现他的猫正在凝视他的裸体,于是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:动物的他者性。他认为西方哲学从未从非人类的角度来思考动物真正的他者性。比如猫的历史,说白了就是人驯化猫的历史,不可能有真正的猫的历史。任何动物都是如此,人才是认识动物的尺度。从这个角度看,德里达有个结论说,动物的他者性是不可阐释的、不可解读的、不可判定的,是一种拒绝被概念化的历史。这也是所有科幻作品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,就如同异形这个人类创作出来的最恐怖和神秘化的形象,它拒绝任何过于连贯的理论解释。
换而言之,《异形》这样的电影,你可以一直去解释它,但是你的解释越多,它越是神秘,你诠释得越多,它的生命力也越是顽强。它已经超越了电影的范畴,变成了一个流行文化的经典符号,始终潜伏在心灵的外太空之中,隔几年就会冒出来吓你一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