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安徽池州 章中林
周末,回家。母亲看到了我,放下急着割的油菜,在厨房里忙着准备饭。突然,母亲跑来,说手被刺戳了。她看不清,让我给她挑一挑。抚摸着母亲的手,我鼻头一酸。她的手瘦骨嶙峋,骨节突起,已经不能伸直了。
母亲的手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。艰苦岁月里,为了养活一大家子,她像男劳力一样劳动。她好强争胜的性格,连男人都惧她三分。下田割稻,别的妇女一天割半亩,她能割一亩二;下田挑稻粑,男人挑一百八十斤,她能挑二百斤;下河沿开沟渠,男人一天开五米,她能开八米……男劳力一天一般记一分工,她却能记一分二。她什么事都抢,怀孕要临盆也不愿意休息。据奶奶说,我就是母亲在棉花地里生的。母亲为此落下了黑头晕的毛病,以至现在只要疲劳了些,就会晕倒在地。
那时,父亲在村里当会计,家里都是母亲一个人忙。春天忙着采藜蒿、挖竹笋、晒白菜薹;夏天忙着种菜豆、栽辣椒、捞猪草;秋天忙着晒蚕豆酱、割黄麻、背壳子;冬天忙着腌咸菜、打柴禾、做棉鞋……细细点数,母亲一年到头没有一天空闲——也许只有吃过了年夜饭,她的手才能放松一下吧。
“嘴一张,手一双。”这俗语用在母亲的身上最恰当不过。母亲做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。她做的鞋式样新颖,平复板实,穿着舒服,还有绣花。每到冬闲时节,院前的桂花树下就会挤满大姑娘小媳妇,她们都是来跟母亲学手艺的。母亲也不嫌烦,谁来了,她都是乐呵呵的。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,有时她连烧饭也会忘记。
以前熬糖是要请师傅的,但是我家从来没请过师傅,因为有母亲。我问她什么时候学会做糖的,她说这是心明眼亮的事,一看就会。母亲不仅会做糖,还会做蚕豆酱、打豆腐、做米酒。这些可都是技术活儿,但是母亲都能无师自通。有了母亲,乡亲做糖就再也没有请过师傅。母亲呢,只要谁家喊,一喊就准到——就是手上有活儿,她也会放下。父亲偶尔不满,母亲却总是笑笑:“乡里乡亲的,你就知道没有麻烦人的时候?”
最让人惊叹的是母亲还写得一手好字。母亲没有踏过学堂门,跟了父亲之后,她才学会识字。父亲说母亲的楷书比他还要好。
但母亲的手从来不打我们,日子再艰难,她也不会将怨气撒在我们身上。
母亲已经老去。但是今天,当我再次摸着母亲沟壑纵横、青筋突起的手时,我忽然觉得自己摸着的不是手,而是一棵挺立的苍松,一道山的脊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