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父亲的笔筒

□徐州 张宏宇

父亲的笔筒,是一件极具古朴韵味的青瓷艺术品,约莫半尺高,口沿微微敞开,仿佛在低语着过往的岁月。它的腰身略作收敛,底部又稍稍膨出,通体施以淡雅的天青色釉,釉下隐约可见细腻的冰裂纹,如同冬日湖面轻轻裂开的痕迹,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静谧与深远。

自我记事起,这只笔筒便一直静静地搁在父亲书桌的右角,与一盏古朴的铜制台灯为邻。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,与笔筒的釉色交相辉映。笔筒里,三五支毛笔错落有致地插着,一管自来水笔静静地躺在其中,有时,还会斜倚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,它们共同构成了父亲书写世界的全部装备。

父亲是极爱惜这只笔筒的,每每擦拭书桌,必先小心翼翼地将其挪开,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拭去其底部的微尘,再复归原位。我幼时顽劣,曾因攀爬书桌而不慎碰倒了笔筒,幸而它落在了柔软的榻上,未致损伤。父亲闻声赶来,神色紧张,先是将笔筒轻轻捧起,细细检视,确认无恙后,才转而责骂于我。那时年幼无知的我,心中颇为不以为然,不过一瓷器耳,何至于父亲如此紧张?

关于笔筒的来历,父亲说,是曾祖父传下的。曾祖父生前在县衙做师爷,写得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,这只青瓷笔筒便是他办公时所用之物。每当提起曾祖父,父亲的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怀念与敬仰。后来曾祖父去世,父亲便将这只笔筒视为珍宝。

我猜想,父亲之所以如此珍视这只笔筒,多半是因了怀念曾祖父的缘故。然而父亲向来寡言少语,关于曾祖父的事,我所知甚少,只从母亲口中偶尔听得一二。那些关于曾祖父的片段,如同散落的珍珠,串联起我对家族过往的模糊记忆。

笔筒内壁,积了一层厚厚的墨垢,黑黢黢的,与外表的光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父亲写字时,总要将毛笔在筒口轻轻刮去余墨,久而久之,那筒口便显出了几道细痕。我曾好奇地问父亲为何不将内壁也洗净,父亲只是淡淡一笑,说道:“洗它作甚,横竖看不见。”如今想来,那墨垢大约也是一种记忆罢,它见证了父亲无数个奋笔疾书的日夜,承载了父亲对书写的热爱与执着。

这些年,父亲身体不好,他的手已抖得厉害,再也不能写字了。笔筒里的毛笔一支一支地干涸,自来水笔的墨水也枯竭了。我几次想替他洗净笔筒,他总是不许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是在守着那最后一点与书写的联系,那是他心灵的寄托,是他对过往岁月的深深眷恋。

在他乡工作的日子里,我很少有机会陪伴在父亲身边。去年,父亲将他用过的笔筒送给了我。我将它放在书桌上,保持着插满笔的习惯。每当夜深人静写作时,抬头看见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仿佛父亲就在身旁。这只普通的笔筒,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。如今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在笔筒口轻轻刮削笔尖,看着墨渍渐渐加深,心中满是对父亲的思念。

人生短暂,不过是在不同的容器里留下痕迹。这只笔筒,就是记录我情感和回忆的特别物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