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连云港 王梦灵
老街拐角处有一家白铁皮作坊,一年到头都能闻到焊锡味、听到敲打铁皮发出的“叮当”声。作坊的主人是一位稍微驼背的老头,姓张,人称老张。他白天修补铁皮物件,晚上就睡在作坊里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男孩子最感兴趣的游戏是“竹节人”大战——把毛笔杆锯成小段作为躯干和四肢,用老人纳鞋底的粗棉线穿起来。把两条线头穿进课桌或水泥台的缝隙中,在下面用力拉紧又放松,桌子上的竹节人就会挺直腰板、挥舞着双臂相互打斗,把对方打倒,或者将对方推出缝隙。
我也有一个竹节人,是我用铅笔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,取名叫“红大侠”,其实很粗糙也很出色,竹节边缘被我拿铅笔刀啃得千疮百孔。为了让它看上去更神气一些,在它的胸部最粗的一段竹节上,我用红墨水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侠”字,还用一根铁片绑在两条竹节手上当成大刀。靠着威武的“红大侠”,我赢过好多小伙伴的玻璃弹珠和糖纸。
那天下午,街口的水泥台子边已经围了一圈男孩子,正要进行一场“大战”。对方是用毛竹根雕成的“大将军”,我从帆布挎包里掏出我的“红大侠”,低头一看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竹节人散了。
大概是在前一天塞进包里被笔盒压到,串连骨架的线断成了两截。
我呆呆地站着,眼眶发热。
“哭啥呢,不就是个小玩意,拿来!”
街角的老张突然说了一句,我赶紧把散架的竹节递给他。老张接过看了看,抽开他的木抽屉,里面都是些边角料:旧螺母、生锈的垫片、废弃的电线头。他在里面摸索着,找出一根细铁丝。
弄堂外面蝉鸣声此起彼伏,作坊门口铁皮招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我听到街口传来小伙伴的欢叫声,急得跺脚。老张仍然不紧不慢用粗糙的手指夹着铁丝穿起竹节,在狭窄的孔洞里转弯,最后用烙铁蘸着松香,把铁片刀焊到竹节人手上。“行了!”老张把竹节人交给我,又拿起小铁锤开始锤打铁皮。
新生的“红大侠”战无不胜、所向披靡。傍晚,我跑过铁皮作坊时举着赢来的纸牌喊:“张爷爷,我的红大侠胜利了!”
“晓得啦,男子汉不兴动不动掉眼泪,丢人!”
老张头都没抬回应着,可我感觉他笑了。
多年后,老街历经多次改造成了商业街,老张的小作坊早已不复存在。我却常常在某个黄昏路过作坊时,耳边回荡起铁皮招牌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铜丝穿过竹节的咝咝声和他说的话:“男子汉不兴动不动掉眼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