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钓鱼与钓史

□南京 魏鲲鹏

三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,我担任一场学术沙龙的主持人,刚开始照本宣科讲那段以诗意开篇的主持词,坐在前排的一位先生就微笑着朝着我轻轻摆了摆手。他鬓发已花白,目光却很澄澈。会后他告诉我,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,让专家们多谈些真知灼见才是正理。这人便是卢海鸣先生,南京地方学研究的领军人。

后来请他到我们区作协做讲座,课前闲谈时他问起我工作之余的爱好。我照实说了,还特意强调自己如何能在水边枯坐半日,如何练就了一双识得鱼情的火眼金睛。本以为他会称赞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,谁知他听完竟微微变了脸色。那神情我记得真切,如同看见一件精贵的瓷器被人拿去腌了咸菜。他说他都快退休了,却未舍得把时间花在钓鱼、游玩上。我年轻气盛,心里不服气,觉得人总该有些闲情逸致。他看穿了我的心思,又说:“你有名校的底子,又肯在故纸堆里下功夫,若把钓鱼的时间匀出来做南京文化研究,假以时日,必有所成。”

我那时给自己定的目标极低,每月能在报纸杂志上发一篇千字短文便知足了。听了他的话,竟鬼使神差地收了钓竿,把周末泡进了南图和省志办的地方文献室。起初只觉得那些泛黄的故纸又涩又干,远不如垂纶之乐来得鲜活。可渐渐地,当我从明清的县志里读出栖霞山红枫的发展,从民国的报纸上看见颐和路梧桐初栽时的模样,忽然觉得整座城活了过来。那些竖排的繁体铅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,而是无数前人留在时光里的足迹。我循着这些足迹走去,竟比守着鱼漂等那虚无的一顿,来得更加惊心动魄。

再见卢先生是在中国地方学年会的筹备会上。他拍着我的肩说:“小魏,你最近那篇关于南京城墙砖文的考证,我看了,有筋骨。”我正要谦逊几句,他又正色道:“年轻人,就得把时光用在这样的地方。”那语气里没有客套,像农人夸赞地里长出了好庄稼,朴素而笃定。后来他推荐我去省里的全民阅读活动上推介《南京简史》,又引荐我参与几个重要课题。

去年中秋,我想提两盒月饼去拜访他。电话拨通,刚说明来意,先生便在那边严肃起来:“小魏,你听我说。我是惜你的才,不是要你的谢。你若真念我的好,就在学问上多用些心。你在行业里有建树,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。”电话挂断后,我站在秋夜的风里许久,渐渐理解了先生期望的分量。后来我便不再提拜访的事,只是越发用功起来,想着哪日若能写出一部像样的南京文化专著,大约便是最好的“登门”了。

如今我常在九乡河边散步,看那些执竿垂钓的曾经钓友。他们静默地坐在柳荫下,浮漂一点,便是一阵欣喜。我忽然明白,钓鱼与钓史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都需要耐得住寂寞,守得住空无。只不过钓鱼的人等的是水下的咬钩,而我在故纸堆里等的,是某个湮没的真相突然浮出水面。卢先生当年劝我放下钓竿,其实是引我换了一片更深的水域。在这片水域里,我钓起的不是几尾游鱼,而是一座城的内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