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易荷生

入秋之后，菜场里最走俏的“水八仙”，就数莲藕，一节连一节摆放在摊位上，又白又嫩。买回家可以炸藕圆、做糖藕、煲汤。

早年，我家住在城北新门口，离护城河不远。护城河水面和周边有许多荷塘，秋风掠过，残荷萧萧，便是踩藕的时节了。莲藕就藏在淤泥之下，不露头，不张扬，全靠踩藕人用脚去寻，淤泥被拨开，塘水咕嘟咕嘟翻起细碎的黑泡，待整个莲藕松动，脚下轻轻向上一挑，一节节相连的莲藕便挣脱淤泥的怀抱，浮出水面。这便是踩藕。

荷塘归渔业大队管理，除了养鱼，还种莲藕。为了赶在8月节前将荷塘里的莲藕收获上市，社员们穿着黑胶皮连衣裤下水踩藕、起藕，忙得不可开交。我和二毛站在藕塘边凑热闹，眼馋地看着他们踩藕。踩藕是个细活，他们站在没腰的塘水里，脚下是绵软厚重的黑泥，一点儿也不着急，每挪一步都要慢慢沉下去。不见踩藕人乱踩乱踏，生怕脆嫩的藕被踏断，断口灌进淤泥，再好的藕沾了泥腥，就卖不出好价钱。踩藕人循着荷梗的走向，单脚轻轻探进泥层，脚下一寸一寸地探索。如果脚上触到一截圆润结实的硬物，顿时脸上露出笑容——踩到藕了。

几天泡在荷塘里，踩藕人累得喉咙管冒烟，水底残余的莲藕，任由周边的居民踩捞。我父亲虽然是国企的工人，但喜欢捉鱼、摸虾、钓黄鳝。那昝子，父亲工资不高，又爱咪两口，踩来莲藕，就可以丰富家人的餐桌，添个下酒小菜。邻居侯叔叔一声招呼，两人结伴跳进了清冷的荷塘里。我和二毛拎着竹篮，紧跟不掉队。只见他们在荷塘里来回蹚了几步，河水已经漫过腰了，水面上的荷梗所剩无几，就是顺着荷梗也踩不到藕了。只好碰运气，先用一只脚在水底污泥里试探着，寻找漏网的莲藕。忽然，父亲一头扎进水里，双手用力，从水里拔出一条沾满污泥的莲藕来。刚出水的莲藕，裹着一层湿黑的塘泥，沉沉的。抓在手里，在塘水中来回荡洗，黑泥缓缓褪去，洁白如玉的藕身便露了出来。

我和二毛连声呼喊：“扔上来，扔上来！”我们把莲藕放进竹篮里。紧接着，侯叔叔也踩到了好几节莲藕，菜篮子很快就装满了。

父亲站在冷水里，嘴唇发紫，我担心他受凉感冒，大声喊他上岸。他说，不怕，下水前喝了两口。其实，看着白白胖胖的莲藕，我更想早点回家，让我妈油炸藕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