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蒯乐昊

　　村上春树曾经说过，美国作家约翰·欧文是他的文学偶像之一，他不但翻译过欧文的作品，把欧文的小说系统性地介绍到了日本，甚至远赴纽约采访欧文，并在中央公园跟欧文一起慢跑。

　　村上春树是多年长跑的健将，可约翰·欧文体质也不弱。在成为全职作家之前，他曾经当过整整二十年的摔跤手。欧文少时患有阅读障碍症，但这不妨碍他早早就立志成为一名作家，后来他三次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，并在1980年摘得桂冠。

　　“我不是一个20世纪的小说家，我不现代，当然也不后现代，我沿袭了19世纪小说写作的形式。我是老派的，是个讲故事的人。我不是分析家，也不是知识分子。在写作中，真正永恒的是故事、角色、欢笑和眼泪。”欧文的小说没有先锋感，也不玩弄晦涩概念，其阅读感受几近通俗文学，在色情和暴力描写上都特别舍得放作料，也正因为此，他的作品在好莱坞炙手可热。欧文本人亦介入电影编剧工作，并在1999年拿下了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改编剧本奖。

　　但村上春树对欧文的“现代性”有不同看法，“就我个人体会，欧文本质上是非常单纯的作家，由于太过单纯，以致和这个不单纯的世界产生了龃龉，反倒令人觉得他的现代性更加明显。”

　　欧文先后养过两只棕色拉布拉多犬，一只叫“狄更斯”，另一只叫“勃朗特”。似乎昭示着他在文学上的趣味和师承，他也确实被美国的评论家们誉为“当代狄更斯”“美国最重要的幽默作家”。

　　《寡居的一年》被《时代周报》认为是欧文的巅峰之作，故事开头便是十分狗血的一幕：四岁女孩露丝半夜醒来，听见奇怪的声音，似乎是妈妈在哭泣，便爬起来走进了隔壁大人的房间，劈面看见自己的母亲正赤身裸体跟一个年轻男孩做爱，女孩吓得尖叫了起来，四岁孩子并不懂妈妈在做什么，她只是以为那个男孩是她死去的哥哥。

　　悲伤的故事逐渐展开，露丝的父亲泰德是非常成功的儿童畅销书作家，他那些吓人的童话故事先是吓住了自己的两个儿子，紧接着又翻译成了三十多种语言，在全世界各地吓着了九百万到一千万个小孩。泰德英俊，迷人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勾搭女人，并留下她们的裸照。他的妻子玛丽昂一直对丈夫的背叛视若无睹，但一起车祸夺走了两个孩子的性命，经历丧子之痛后，夫妻之间的矛盾深刻暴露出来。为了复制死去的儿子，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，却意外的是个女孩。母亲变得疏离和冷漠，如行尸走肉，对女儿漠不关心，婚姻也名存实亡。丈夫请来一个年仅16岁的男孩爱迪当实习助理，爱迪很快迷恋上玛丽昂，玛丽昂的态度则更为复杂，一方面她的委身带有向丈夫复仇的色彩，但另一方面，眼前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又总令她想起年龄相仿的亡子，可怜连性爱滋味都没有尝过就结束了短促一生的少年。她几乎是怀着一种母性，对青春期的男孩施予性爱启蒙。丈夫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乐得有人代替她去安抚他那越来越不可理喻的妻子。

　　不伦之恋并未彻底疗愈玛丽昂的痛苦，却渐渐让她从丈夫的阴影里摆脱出来，终有一天，玛丽昂出走了，无人知道她的下落，只猜测她去了异国他乡。露丝渐渐长大，泰德恶习不改，竟勾引露丝最好的闺蜜，为了报复父亲，露丝精心设了一个局，诱惑父亲的球友，并试图让父亲正好在回家的时候看见最不堪的场面……

　　在所有这些戏剧性爆棚的情节中，最为诡异的设置是，欧文几乎把每一个主要角色都统统设定成了作家：泰德是儿童文学作家，他女儿露丝长大也成了作家，露丝的闺蜜是记者兼写作者，爱迪后来成为资质平平的作家，一生都没有摆脱对玛丽昂的思念，在一次文学活动上，爱迪与露丝相识，并隐隐爱上了她。露丝被扯入一场妓女凶杀案，与此同时，一位加拿大作家的作品引起了他们的注意，她以假名写作，但从她写的小说情节看来，她似乎就是出走的玛丽昂。在各种扭曲关系中彼此纠缠的人物，忧伤里透出约翰· 欧文特有的近乎病态的黑色幽默——这些作为角色的作家们，被另一个作家摆布着。

　　他们全是作家！为什么不呢？毕竟在欧文家里，连狗都是作家。这种荒诞，倒不失为欧文“现代性”的一个表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