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木格窗外的月亮

□句容 靳玲‌

祖母走后,我喜欢晚上来老屋,趴在窗台上,看木格窗外,沙果树上方悬着的月亮。祖母曾经说,她要去月亮上,天天看着我。

我三四岁时来到祖母身边。祖母的院子不大。三间正屋,进正门,东西各一间。我和祖母住东屋。进东屋门,左边是炕,右边摆着大红柜,米缸面缸排开。

我喜欢在炕上玩耍,因为祖母的窗户很特别。纵横木格,窗户上半部分小木格,装小块玻璃,下半部分大木格,装大块玻璃,正面那块玻璃最大。大大小小的玻璃像无数面镜子,从哪里望,都有祖母的身影。

我趴在窗台上,屋前那棵沙果树,结满小沙果,小沙果日渐发红,不知怎么,突然不再往红里走,顶着骄阳直喘气。祖母说得给它口水喝。大早提桶攒了三天的洗碗水,一瓢一瓢往树根浇,转着圈浇,浇得根部的干土发嫩,亮汪汪的。树底下一大片太阳花,顺着喝了不少水。

沙果被秋霜涂红了,祖母领着我摘沙果。那个最大最红的,我先吃,沙沙的甜。一大筐沙果,放在堂屋柜顶上,吃着吃着,祖母就把它们切成片,晒果干。这棵沙果树,玲儿一年的零食。祖母看着我笑。

窗棂上的红漆已旧去,几处已脱落,摸上去像祖母布满茧的手掌。那年春天,她坐在沙果树下剥青豆,阳光漏过叶隙,在她银白的发间织出一片梨花林。她面前一小堆青豆,左边一个碗,右边一个筐,青豆放碗里,皮放筐里。剥着放着,放着剥着,青豆皮就到了碗里,青豆就到了筐里。我“嗤嗤”地笑。她便笑着用蓝布围裙兜住我的下巴,说:“小东西,小坏蛋,我老了,别笑我。”

又一年春天,祖母咳得厉害,却执意翻出老樟木箱底压着的那件褪色夹袄,薄荷绿的盘扣仍泛着柔光。她把这件大袄翻新改成小袄。屋檐上春雨不快不慢地嘀答,目光翻过青砖小院墙,远处一片青纱帐,山朦胧,树朦胧。收回目光,沙果树被雨水洗得发亮,叶的绿色铺满袄面,袄的前襟绣了两只靠在一起的沙果,一只大,一只小。

我欣喜地接过袄,真漂亮!我只顾照镜子,左照右照,在炕上跳。祖母的目光跟着我跑,我跑哪,她的目光跟哪。她的目光真长。我盯着祖母眼睛看,扒开她眼皮,她眼里除了我,啥都没有。

沙果树下的小凳上,祖母收罗了一大摞小人书,我像见到宝一样。我不认识字,但我喜欢看图,琢磨图上的人在干啥。祖母坐在我身边,她粗糙的指尖划过泛黄的小人书,声音比檐下风铃还轻:“好好读书,好好记住书中的人。”小人书还在,身边的人却已离去。

今晨,我又看了绣着沙果纹绣的那件袄,金线绣的沙果还像秋阳般滚圆饱满。针脚深处藏着一根银白发丝,蜷缩在橙红色的果蒂旁,像落在晚霞里的雪。

月亮仍悬在沙果树上方,多像祖母凝视着那一树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