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阳扬
黄蓓佳的新作《极地穿梭》将冰雪世界与少年成长巧妙融合,在切近现实的同时,以科幻的眼光营造了对未来的美好想象。主人公修小虎作为在信息化时代成长的儿童,“现实”与“虚拟”构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两重空间。他在现实生活中感受着亲情和友情,在虚拟生活中观察未知的世界,穿梭于“当下”与“远方”。
小说的故事背景十分贴合当下生活,修小虎是一个患有阅读障碍的男孩,内向羞涩。母亲是北极科考工作团队的一员,父亲则是面临优化的程序员,不得不靠开网约车维持家庭的基本开支。通过母亲和父亲两个方向,黄蓓佳将关于远方的想象与当下时代联结在一起,通过AI这一中介在小说中引入科幻元素,处理数字时代关于亲情、友情等人际交往的问题,直面当下时代的儿童心理,以温情、智性的书写为现在人与人的相处方式提供了颇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。
在数字时代,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发生了革命性变革,人们的对话不再像以前那样面对面,而是转变为屏幕之间的互动。社交媒体的兴起,一方面让人们的沟通更加便捷,另一方面也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。数字社交的方式缺少了语言之外的要素,如面部表情、眼神交流和肢体动作等,这就会影响深层情感的联结,还有可能进一步加深人的孤独感和无助感。然而,面对不断技术化的社会环境,人们难以再退回到传统的交流方式,不得不开始适应这种新型交流的状态。随着社交媒介手段的不断完善,数字化的交流也在不断添加各种媒体元素,以期获取更为全面且丰富的交流体验。
美国传播学研究者南希·拜厄姆在《交往在云端》一书中,将数字时代的人际关系表述为一种“中介化”的交流,并认为这种交流不一定比不上传统的交流方法:“中介化交流应该被视为一种新颖、兼容的混合交往方式,而不仅仅是具身(embodied)交流的缩减版本,因为它将面对面传播与书写交流的元素加以结合,同时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图像。”黄蓓佳在《极地穿梭》中使用的AI技术就是这种“中介化”的交流方式。以AI形象出现的妈妈实际上起到了两个方面的作用,一个是情感的陪伴者,另一个则是知识的传播者。妈妈定时定点与修小虎的“见面”和对谈,为具有表达障碍的儿子提供了一个情感的出口,通过和儿子交流日常小事起到情感的陪伴作用。不仅如此,“妈妈”的地理位置被设定为北极,是一片极为吸引少年儿童去探险的乐土,所以“妈妈”在和修小虎的日常对话中,还时不时涉及许多与北极相关的知识,如冰川的结构、极昼和极夜的变化、饲养小北极熊的方式等,引发了孩子们探索北极的兴趣。
黄蓓佳在有关《极地穿梭》的访谈中表示,故事的知识性一直是她写作中的一个追求。《极地穿梭》汇聚了科学性知识和社会性知识,既有北极风物的科学介绍,也有关于儿童心理成长和人际交往的种种规范和法则,能够助力孩子们放眼世界,实现从当下到未来的“穿梭”。
美国学者尼尔·波兹曼曾在《童年的消逝》中讨论了电视时代的媒介对人类生活的改变,他认为电视时代模糊了儿童和成人的界限,让儿童难以保持童真状态,继而造成儿童心理上的困惑和迷失。英国学者大卫·帕金森进一步讨论了波兹曼的理论,并试图在一个动态的环境中重新考虑童年的概念。帕金森认为,任何人都无法回避时代变迁带来的影响,儿童也不能被排除在媒体环境之外,计算机网络虽然有可能破坏传统的人际交往,但是也可能打开儿童的好奇心和求知的渴望。帕金森表示,人们只能积极参与到这个由电子媒介构成的新世界中去,并培养孩子们面对这个世界的能力:“我们再也不能让儿童回到童年的秘密花园里了。”
《极地穿梭》想要表达的正是在数字时代儿童的生活问题。一味地禁止儿童接触和使用电子产品,并不一定能达到良好的教育效果,而小说中采用的定点定时与AI对话,并加以知识性内容的传递与情感的交流,或许是一种可能的应对方式。
除了对数字时代的回应之外,《极地穿梭》另一个难以回避的主题则是儿童的成长问题。“成长小说”发轫于十八世纪下半叶的德国,德国古典哲学家狄尔泰被认为最早总结出了“成长小说”这一术语。他曾精辟评述歌德的《威廉·迈斯特的学习时代》“自觉地、富于艺术地表现一个生命过程的普遍人性”“生活的矛盾冲突表现为个体走向成熟与和谐之路上的必要的中间站”。其后,有关成长小说的论述不断丰富,巴赫金将成长小说最重要的特点概括为主人公的“动态性”,他认为大部分小说中的主人公是静态的,而周围的环境可能会发生变化,但成长小说的主人公则是动态的统一体。这样一来,主人公本身的变化开始具有情节性,小说整体的主题也可能被再认识、再构建。同时,巴赫金还指出了成长小说中的一种最为重要的类型,即主人公随着世界一同成长,“他已不在一个时代的内部,而处在两个时代的交叉处,处在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转折点上。这一转折寓于他身上,通过他完成,他不得不成为前所未有的新型的人。”巴赫金还表示,在这一类小说中,未来,尤其是“历史的未来”起到了极为重要的组织作用。
《极地穿梭》的环境恰恰处于时代的转折点,即被视为是“第四次工业革命”智能化时代,人们利用信息技术实现产业变革,电子计算机在其中属于关键环节。小说不但紧扣智能化、数字化的当下现实,还更进一步,以对技术革新的无限畅想创设了一个更为现代化的未来社会。故事聚焦修小虎的身心成长,塑造他如何从一个单纯的孩子变成“新型的人”,从而能够更成熟地面对自己、家人和时代。
诺贝尔奖获得者、美国黑人女作家莫里森一直关注孩子们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创伤,关注他们的身份困惑和自我怀疑,以及采用何种方式接纳自己,并寻求治愈和救赎。修小虎的成长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,他发现,其他同学的妈妈都在变老,而自己电脑里的妈妈却未曾改变。当受到同学们的屡屡质疑时,修小虎也曾上网查询多年前的那次冰川事故,试图寻找答案。谜团一个个出现,沉默寡言的少年并没有对任何人谈起,但他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因而,当同学们一起见到了电脑那端的“妈妈”时,大家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护着少年的自尊,修小虎也最终与自己实现了和解。成长中微妙的痛楚与顿悟的时刻被黄蓓佳以细腻的笔法表现出来,既没有回避成长的残酷,也带有真切的同情与关怀。
黄蓓佳在2023年的《黎明动物园》已经开始涉及科幻的写作,科幻元素打开了小说的叙述空间,深化了故事的主题,实现了儿童文学的“升级”。而在《极地穿梭》中,黄蓓佳再次涉及科幻描写,通过对AI技术的信息获取、信息分析、人机互动、问题解答等模式的呈现,进一步凸显出数智社会的时代特色和未来想象。不仅如此,小说对情感的细腻呈现、对人际交往模式的探索和表达,都在试图处理科学技术对人类异化的负面影响,也使得这部小说具有了独树一帜的时代价值。
(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