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冯敬
老汪是徽州人,擅长烹制徽菜,红烧鳜鱼自是拿手菜。退休后,老汪随女儿一起生活,负责照顾外孙的饮食起居。老汪一直保持着部队的生活习惯,早睡早起,并常常提醒家人:要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!
老汪有洗漱三件套:一只表面脱落严重的军绿色搪瓷牙杯、一把黝黑的木梳子、一瓶雅霜。清晨,雾色尚未散尽,军绿搪瓷杯已磕在洗漱台面上脆响;军歌声和着雅霜浓烈的香气充盈在每个房间。
菜场的喧闹总爱追着鳜鱼摊的水腥气跑。朱老板刚支起鱼摊,就瞧见老汪昂首阔步走了过来,“汪叔早!”他抄起网兜,活水槽里霎时银鳞乱溅,“昨夜里刚到的,肚皮还泛着桃花色呢!”
老汪看了一眼:这条不行。老板又拿起一条,老汪仔细盯着鱼眼睛,端详片刻,点点头。老汪说:眼睛饱满突出、黑白分明、清澈明亮,鱼新鲜;眼睛干瘪无神、塌陷、混浊,鱼不新鲜。老板:你还挺有办法。老汪: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鱼眼似人眼,一个人如果眼神清澈,表明内心纯净、充满活力;如果眼神混浊,表明健康出了问题。
老板把鱼称好,报出价格,老汪直接付钱。有时,老板疑惑道:鳜鱼价格高,为啥不买其他鱼呢?老汪:鳜鱼刺少,孩子吃得安全。老汪买菜两大特点:一不问价,二不还价。女儿问原因,老汪答:菜场小商贩挣的都是辛苦钱,不必计较。
太阳渐渐升高,氤氲于天地间的水汽便倏然散去。老汪摸出珍藏的徽州麻石,五块黛色卵石压上鱼身时,鳜鱼便像卧在江底的礁石间。料酒顺着菱花刀纹渗进去,生姜片卡在雪白鱼肉里,恍若嵌在白玉上的金箔。
“丫头,看好了。”铁锅烧得泛青时,老汪手腕轻抖,盐粒如雪落平沙。鳜鱼滑入热油,他颠勺的姿势还带着当年炊事班的风骨,汤汁翻滚间,八角茴香统统退避三舍——“鲜物自有天地,何须俗粉添香。”
香气扑鼻的红烧鳜鱼上桌,老汪不停地给外孙夹鱼,看着外孙大快朵颐,眼里溢满了温柔与疼爱。有时,外孙提醒道:姥爷,您也吃一点。老汪:我小时候被鱼刺卡住过,去医院才取出来,很麻烦的!至于老汪是否被鱼刺卡住过,基本是无法核实的。
老汪不断扩大红烧系列菜品,红烧肉、红烧排骨、红烧鸡、红烧鸭等。经年累月的投喂,外孙养成了喜欢红烧的饮食习惯。
霜降那日,急救车刺耳的鸣笛撕碎了晨雾。口不能言的老汪,临出门前,吃力地举起右手指了指冰箱,冷藏室的微光漏出来,照着未及开封的鳜鱼包装袋。
如今,灶台上换了主人。不再压在鳜鱼身上的麻石,静静地躺在窗台上,见证着一条条红烧鳜鱼的出锅,熟悉的味道依然弥漫于唇齿之间。
年夜饭的红烧鳜鱼卧在青花瓷盘里,少年突然搁下竹筷,不经意地说:妈妈,吃完后,我们去康复医院看姥爷吧。往日里最平常的话,今天,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,他忽然意识到今日已不同往日;默默低下了头,悲伤的情绪无法抑制、瞬间汹涌而来,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上了眼睛,越聚越多,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落下,滴到了鳜鱼肉上。他和着泪吃了下去,1米7多的大小伙子,双肩微微颤动,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哭声。
妈妈走过去,轻轻搂着他的肩,柔声道: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里说过:“人生的终点不是死亡,而是遗忘。”我们对姥爷最好的纪念是将他好的东西传承下去,就像我们传承他的红烧鳜鱼手艺一样,当我们求学时要传承他于上百人中率先提干的拼搏进取,当我们遇到难关时要传承他直面重大疾病时的豁达乐观;只要传承在,他就一直在。
新年钟声响起,旧手机在抽屉里忽然震动。锁屏上是少年的留言:“姥爷,今天鱼眼特别亮,像您说的天上的星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