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6版:读品周刊

只有人类能够触摸星星

《超越猿类:人类道德心理进化史》 [加]维克多·库马尔[加]里奇蒙·坎贝尔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3月

□殷融

“自然的獠牙与利爪,沾满了红色的血液。”这句话出自英国诗人丁尼生1850年写的一首追悼诗,他借着大自然的口说,不只个人会腐朽,物种也一样。人们常常引用这句诗来形容残忍的生存斗争。

在生命的竞赛中,我们都受到生存斗争的驱使,从自我利益出发,人们永远都不应该帮助竞争对手。哦,不帮助似乎还不够,为什么不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呢?我们是相互掠夺资源的生物,好好先生注定赢不了这场竞赛,那些牺牲自己利益来帮助他人的傻瓜肯定会被自私自利的同类打败。

可是,利他主义者明明就存在啊!我们不但会互相帮助,还会帮助陌生人,我们会为遥远山区的儿童捐款,我们会向素未谋面的受灾人民伸出援助之手。从进化论来看,利他主义者不早就应该灭绝了吗?我们为什么会为与己无关的生命谋取福利?

在艾萨克·阿西莫夫的科幻名著《永恒的终结》中,主人公安德鲁·哈伦是一个能够穿越时空的时间技师,他的工作职责是纠正过去的某些错误,将灾难扼杀在萌芽中。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,哈伦爱上了一个名叫诺尔的未来女人。哈伦知道,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导致诺尔根本无法出生。为了避免这个悲惨的命运,哈伦把诺尔藏在了一个遥远的未来时空里,在那里她可以安然无恙。后来,他对诺尔透露了自己的所作所为,并且向她承认,对于一个时空技师来说,自己的行动无疑已经构成了犯罪。诺尔既震惊又感动,她深情地询问对方:“你是为了我吗?安德鲁,是为了我吗?”他的回答是:“不,诺尔,我是为了我自己,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。”

安德鲁的回答可能听起来有点油腻,但它正映射出了利他的进化谜团:有时,利他正是利己!通过维克多·库马尔和里奇蒙·坎贝尔在《超越猿类:人类道德心理进化史》一书中的阐述,我们可以看到,忠诚、同情、信任、尊重、羞耻、互惠、自主、公平等等,这些看起来大相径庭的心理特征,竟然可以严丝合缝地相互契合,为合作这一目标而服务,而合作会带来长期收益,只有自然选择和进化才能做出如此完美的设计!在基因和文化进化的双重驱动下,人类自然而然地“为了”利己而走向利他。

然而,人类可以是最善良的物种,也可以是最复杂的物种。我们以自我为中心,我们唯利是图,我们陶醉在自己的成功中,我们具有强烈的道德排他性与道德不平等性。进化既让人类去关怀“自己人”,又让人类去仇视“外人”,我们的良善之心也是我们的黑暗之心,这真让人感到沮丧!正如古希腊剧作家索福克勒斯在《安提戈涅》中所指出的:“许多事物都既美妙又可怕,但人类尤为如此。”

面对人性的阴暗面,我们可以做些什么?忒瑞西阿斯是古希腊神话里一位底比斯的盲人先知,他因为不小心看到雅典娜洗澡而被刺瞎,后来雅典娜做出弥补,给了他预知未来的能力。但是这种能力让忒瑞西阿斯苦不堪言,因为他可以看到未来,却无力改变未来。他曾对俄狄浦斯说:“拥有智慧,却无法从这种智慧中获益,没有比这更让人悲伤的事了。”如果我们只是知道人类的道德缺陷,却不去改变,便会上演同样的悲剧。

如两位作者所分析的,我们不能仅仅依靠“天生”的善心就成为更好的人,但人类是智慧生物,任何猿类都能够摘得香蕉,但是只有人类能够触摸星星。猿类在森林里生活、竞争、繁殖、死亡,这就是它们的全部故事,但人类能够探索、研究和创造。我们点燃火把、制造电力、分裂原子、编辑基因、发射火箭,更重要的是,我们不但会凝视浩瀚的宇宙苍穹,也会凝视自己的内心。事实上,二者殊途同归,我们所有的心理活动都源于神奇的大脑,而组成我们大脑的每一颗原子,都源于最初的宇宙大爆炸,它们跨越万古,漂移亿万光年,暂时被封存在我们的颅骨中,同时赋予了我们探索、求知和反思的能力。

我们可以运用理性认识世界,可以用意志来压制自己的私欲,可以用智慧来克服不正当的偏好,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步入歧途后,我们可以将自己带回正轨。所以我们缔结了国际公约,成立了许多国际组织,旨在保护全人类的普遍权利;我们建立了定额分配和多元化制度,以保证少数群体在决策中享有一定话语权;我们还积极完善社会保障体系,推行累进税率,从而尽可能实现公正与平等。

在《哈利·波特与密室》一书中,哈利·波特得知伏地魔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转移到了他的体内,所以他应该在分院时被分到斯莱特林学院。邓布利多告诉哈利,他身上确实有很多符合斯莱特林标准的素质——蛇佬腔、足智多谋、意志坚强,还有某种对法律条规的藐视,但分院帽却把他分在了格兰芬多,为什么呢?哈利一开始用心灰意冷的口气回答:“它之所以把我放在格兰芬多,只是因为我提出不去斯莱特林。”邓布利多微笑着说:“正是这样,这就使你和汤姆·里德尔大不一样了。哈利,表现我们真正的自我,是我们自己的选择,这比我们所具有的能力更重要。”

没错,我们的所作所为定义了自身。人类社会既能造就苦难,也能成就幸福,就像巴尔扎克钟爱的巴黎,是“一处充满真实痛苦与虚假欢愉的山谷”。在某种程度上,人性就是一个战场,一个不同行为选择彼此冲突和斗争的战场。

所以,准备上场吧,握紧你的理性魔杖,我们都是对抗邪恶人性的战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