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断舍离

□句容 谢明军

讲了一辈子历史,搬一次家,却像是亲自翻阅了自己的一本编年史。

房子老了,孩子劝我们换个地方住。新家虽不大,却干净整齐。可真正动手收拾时,才发现几十年来攒下的东西,像潮水一样,从柜子、角落、箱子里涌出来,几乎要把人淹没。

断舍离——年轻人常挂在嘴边的词。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,当我一点点丢、慢慢舍的时候,才体会到其中的滋味。

书是第一道关。我退休前在中学教历史,一辈子都和书打交道。书柜里,旧教材、史料选编、世界史全集,还有我年轻时抄下的讲义,堆得满满当当。新家地方有限,书不能全搬走。我坐在书柜前,像面对一群老友,一本本翻过。页角折痕、墨迹斑驳,甚至还能闻到当年的墨香。丢掉不忍心,可留着又占地方。最后,我只挑了几本常翻的,其余的打包送到社区图书角。看着那些书被摆上新的书架,我心里忽然轻快起来。书不是没了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阅读。

接着是厨房。翻出一口用了二十多年的铁锅,锅底漆黑,边缘开裂。那是无数顿家常饭的见证:孩子读书时,我常常在锅里炒一盘土豆丝,他能吃得心满意足。铁锅太旧,终究还是没带走。我把锅沿拍了拍,心里默默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衣服也不容易处理。我的旧中山装,老伴年轻时的旗袍,都承载着我们的青春。可如今,不合身了,也穿不出门。我们把衣服一件件放进捐赠袋里,想着它们能在别人身上再走一段路,比沉睡在柜子里更好。

最舍不得的,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:一只掉了耳朵的茶杯,是我上讲台那年学生送的;一张泛黄的合影,是出国访学时拍的;一只旧地球仪,外壳磨损,却陪伴我无数次备课。老伴看我拿在手里发呆,笑道:“该放的放下吧,历史老师不该被历史拖累。”我想想,也对。人活到老,心要轻快,才走得远。

丢丢捡捡,舍舍离离,忙了半个月,旧屋子空了下来,竟有点陌生。站在光秃秃的墙壁前,我心里泛起一丝怅然。可转念一想,二十多年留下的不是物件,而是日子本身。那些日子已经化作记忆,生根在心里,搬到哪里都带得走。

新家布置好以后,简简单单,却清清爽爽。没有那么多杂物,阳光一照,房间显得通透。我坐在阳台上看书,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“轻装前行”。

想想几十年前,搬家是件麻烦事,粮票、布票都得算计。如今,搬家公司一条龙,孩子们帮着张罗,日子比从前宽裕得多。祖国强大了,社会发展了,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踏实。

搬家前的最后一晚,我和老伴在旧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树影摇曳,屋里空荡,却不再惆怅。因为我们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新的开始。

断舍离,不只是丢东西,更是一次自我清理。放下过去,心才能装下更多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