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今生不分“梨”

□南京 张福敏

“李老师,我来看您和师母了。”仲秋的上午,温暖的阳光洒在一个叫邰村的老屋前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正撞见李晓金老师弓着背,左手托着药杯,右手捏着小勺,轻轻往妻子沈菊青嘴边送。“你坐会儿,我先给你师母喂好药。”他抬头招呼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沉淀的温和。

这间八九十年代的老屋,三间木结构瓦房陈设极简,却一尘不染。李晓金老师是我的初中班主任,记忆里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讲课时会把重点写满整块黑板,下课后又蹲在操场边,陪调皮的男生捡滚远的篮球,对每个学生,他都带着这样不偏不倚的关爱。

喂完药,李老师擦净师母嘴角,转身拿暖水瓶沏茶。“你师母前些天贪凉吹整夜风扇,受了寒总头疼,检查倒没事。”他笑着摆手,皱纹挤在一起。随后要摘院中的梨给我尝,小院里的梨树占了小半空间,树干粗壮,枝丫伸到屋顶,黄橙橙的梨子压弯枝条。“这是我和你师母一起栽的,至今36年了。”他摘下洗净,执意要削皮,我忙说有机梨不用削,咬下一口汁多味甜。“你师母牙不好,带皮咬不动。”他没抬头,刀刃贴着梨皮慢慢转,削好直接递到轮椅上的师母手里,既没切块也没装盘。我心里顿了一下,想问为何不弄得方便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师母咬下一小口,嘴角缓缓扬起:“要是没有晓金,我这条命早没了。”

我曾多次采访和看望李晓金老师和师母沈菊青,每一次,都更深地触摸到“相濡以沫”这四个字的重量。1990年秋天的一个黄昏,师母从田间劳作归来,突然软软地瘫倒在地。李晓金老师抱起她,赶紧叫车把她送到了县医院。检查出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,医生给出了“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”的诊断。那一年,师母只有37岁。家中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女儿。从医院开了些药回到家不久后,她就瘫痪卧床不起了。

“我全身瘫痪卧床后,晓金每天给我喂饭喂药,给我擦身,按摩僵硬的关节,35年如一日,从未间断过。”师母眼里噙满了感动的泪花。李老师教书的学校离家有一里多远,师母瘫痪后,李老师每天骑着自行车,来回奔波于学校和家之间。师母偶尔会发脾气,哽咽着说自己是拖累。“你在,家就在。”李老师这句朴素的话语,融化了她每一次试图放弃的念头。

2012年,李老师退休后,他动手做了一副磨得光滑的拐杖,搀扶着妻子,在屋内方寸之地一寸寸挪移。2015年,李老师终于四处筹措了二十万元手术费,给师母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。术后的日子,李老师自制的简易器械在康复中吱呀作响,这略显粗陋的声响,却稳稳地托着师母,一点一点,重新站立了起来。如今,她已经能自己从卧室走到院子里,看看那棵和他们一起变老的梨树。

“我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嫁了晓金。”师母转头看着李老师。李老师坐在她身边,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白发。年逾古稀的他,头发也全白了,可看向师母的眼神,还像年轻时那样。就在这时,我突然明白,李老师为什么不把梨切块,不是不懂方便,而是“梨”谐音“离”,他要的,从来都是今生今世,完完整整的不分“梨”。

临近中午,我谢别了李老师和师母的挽留,踏上了归程,院子里的梨树在秋风中轻摇,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,仿佛35年光阴凝结的甜蜜,终于到了最醇熟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