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徐锦尧
霜降一过,早晚温差就大了。大清早出门,骑摩托车上班,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横穿城市的东西向,手指冻得有些僵,胃也被寒气灌得凉凉的,不时泛着酸水。到单位食堂时,没什么胃口,就点了一碗稀饭应付。
食堂打饭的老张师傅见我面色发白,笑着说:“吃这么清淡?要不要来点秘制黄豆酱,就稀饭吃才带味呢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他舀起一勺油亮亮的黄豆酱倒入小菜碟,我挑起一筷子拌入稀饭,热气腾腾,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——豆香、油香、酱香,混着一点焦糖似的甜味,显得格外温暖。就饭入口,顿时觉得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热意。那味道似曾相识,像一扇门被轻轻推开。
我忽然想起了奶奶。三十年前的夏天,老家湖熟街上的黄梅天,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,门框上的蜘蛛网上永远挂着水珠。奶奶总选在这时候做黄豆酱,用她的话说:“霉气重,才能长出好霉子。”
做酱,要从挑豆米开始。竹簸箕往膝上一摆,两手顺势一晃,黄豆米子便在里面滚动起来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奶奶眼花,却从没挑错过豆米。她坐在门槛上,光线斜照在簸箕里,豆米子上,奶奶的手指在豆子里翻飞,坏豆、空壳、虫眼的,一粒粒都被她捏出去,那是一种我永远学不来的心境,慢工细活的耐心。
大锅里加足清水,灶膛里柴火一点,把淘好的黄豆米“哗”一下地倒入,烟气裹着豆香,伴着期待袅袅升起。奶奶用铁勺拨动锅里的豆子,看它们在沸水中翻滚、鼓胀,等到豆皮起皱,豆香泛甜,灶膛里的柴火刚好燃尽,味道、火候、时间,都恰到好处。
接下来就是拌面粉,黄豆米子放凉后盛进搪瓷盆里,嬢嬢帮着倒面粉,奶奶就会用双手翻拌。年轻时码头扛大包撇弯的手指,此刻一点不耽误事,灵巧极了。豆子在她掌心滚动,面粉轻轻扬起,落在豆子上,像早夏的白雾。她抿着嘴笑说:“要让每粒豆子都裹上面粉,不然长不出好霉子。”
拌好的豆子装进竹匾,送进堂屋后的小隔间。那间屋子一年到头都凉快,门窗关紧,只留细缝透气。奶奶从后院摘来几串挂满香椿叶的枝条,盖在豆子上。那气味有点冲,却又带着一股青涩的清香。她说:“捂霉子的好坏,全靠这叶子。”
头三天,白霉一点点浮上豆子,细如棉絮。再三天,霉转绿,气味酸中带甜。再等上几天往往便入了大伏,若天好,太阳大,就能抬出去晒。院子里,竹簸箕往竹撑一架,阳光照在上面,空气里弥漫着奇妙的香气——霉的香、豆的香,还有阳光的味道。奶奶一边翻豆,一边念叨:“多晒霉子,少晒酱,这是祖传秘方。”这方子她说了一辈子,街巷邻居无人不晓。
霉豆子晒好后要掰开,一粒粒放进洗净的陶罐。盐水早调好,倒入豆子,再加上一小盅高度白酒,搅匀。罐口蒙上层纱布,防虫也防尘。每天清早,她都会掀起纱布用筷子翻搅一阵,仅在清早,别的时候从不动手,用她的话,就是“日气重,一动酱就馊”。
晒够十五天的太阳,黄豆酱就该熬了。那天的厨房总是热气腾腾的,奶奶先把肉丁、花生米、小虾米、香干丁在大锅里炒香,再把豆酱倒进去。大铁锅里油花跳跃,香气一阵接一阵。那味道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,过路的猫猫狗狗忍不住驻足。
“囔,这酱就熬入味了……”奶奶总是在出锅前挑上一筷子尝味,以判断生熟和咸淡。
酱做好,分装进小罐子,盖上油纸,用白棉线一绕,整整齐齐放在碗柜下方的阴凉处。吃饭时取出,舀上两勺放在碗边,无论就饭、拌面,还是蘸蒸菜,鲜香味都让人停不下筷子。
如今,城市的厨房干净得没有一点霉气。电磁炉、乐扣罐、真空包装,应有尽有,唯独少了那股童年的味道。可有时也怪,就是那一碗稀饭、一勺酱,竟能把时间给折回来。
我舀着稀饭,看蒸屉上白雾升腾,心里忽然明白——味道,才是最好的记忆。它不靠照片,也不用语言,单凭一点咸香在舌尖化开,整整一个夏天、一个人、一段旧时光,便会被重新点亮。
深秋的寒意袭来,一勺酱却裹着夏天的温度。那是黄梅天的潮,是阳光下竹簸箕的香,是奶奶手上的温度,也是我这一生再也找不回的乡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