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北京 吴昆

退休后，我常坐在阳台上翻相册。一张张照片，像一扇扇窗，春日踏青、夏夜乘凉、孩子满月、金婚合影，每一页都暖，却也沉。看得久了，心像被藤蔓缠住，越收越紧，连阳光照在身上都觉得凉。

邻居劝我，别老翻旧日子了，人得往前走。我苦笑：“前头还有啥？一把年纪，还能奔哪儿去？”她没说话，只是递给我一包花籽，让我试试种点东西，土里埋着的，可都是将来。

我接过花籽，随手撒在阳台角落的旧花盆里，也没抱什么指望。谁知几场雨过后，竟冒出嫩芽，怯生生地探头，绿得让人心里一颤。我开始每天浇水、松土，蹲在盆边看它们长高、抽叶、打苞。某天清晨，一朵小黄花悄然绽放，花瓣上还挂着露珠，那一刻，我忽然发现，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翻相册了。

原来，不是日子没了光，而是我把眼睛一直朝后看，忘了前方也有花开。

人到晚年，容易活成一本回忆录。过去的日子太熟、太暖、太有依靠感，于是不自觉地把心留在那里。可生活不是回放键，它是一条河，哪怕流得再缓，也始终向前。若只盯着倒影，终会错过眼前的波光。

后来，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的“时光口述”项目，不是讲自己的故事，而是去听别人的故事。有老教师忆起第一届学生的调皮，还有独居阿姨说起年轻时偷偷学骑自行车摔进稻田的糗事。他们的记忆各不相同，但眼神里都有一簇火，那不是对过去的执念，而是对“曾活过、爱过、奋斗过”的确认。

我渐渐明白，怀念可以，沉溺不必。真正的纪念，不是把自己锁在旧时光里，而是带着那些温暖继续走路。老伴若在，定也不愿见我日日枯坐，而希望我晒着太阳，笑着和人打招呼，甚至为一朵花开而雀跃。

如今我的阳台已成了小花园。茉莉、太阳花、薄荷、小番茄错落生长，四季有颜色，天天有盼头。偶尔仍有思念涌上心头，但我不再躲进相册。我会对着花说说话，或泡一杯茶，静静看云飘过。哀伤还在，却不再压垮日子。

人生行至后半程，最怕的不是白发皱纹，而是心停在了某一天。别总往后看，并非遗忘，而是尊重，尊重逝去的，更尊重仍在继续的生命。

前方或许没有壮丽风景，但只要愿意抬头，总有一缕风、一束光、一朵不期而遇的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