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田埂上的书页

□南京 魏美玲

在豫南那片被湿气浸润的田野上,我像一株瘦弱的草,沉默地生长。父母终日与土地为伴,兄姊在农活间穿梭,家是温饱的营盘,却少有言语交织的暖意。我的童年,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寂寥,直到一些破损的纸页,为我撬开一丝光。

第一道光,来自邻家姐姐丢弃的一本作文选。封面已失,内页泛黄卷边。我蜷在门槛上,一字字读。有人写二十一世纪的农村“机器种田,父母闲坐”,我望着田里父母弯成弓的脊背,第一次对“未来”生出模糊的向往;有人写青春的叛逆与愧疚,我心里一动——原来那份对父母又顶撞又心疼的拧巴,并非独我所有。书很薄,我却读了很久,页角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,铅笔画下的歪扭线条,成了我与文字最初的私语。

这本小书被彻底“吃”完后,一种焦渴驱使我出发。我成了乡野间一个孤独的“觅书人”。张家大伯柜底有套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,我帮他捡了三天麦穗,才换来一下午的翻阅。诸葛亮摇扇的从容、关羽横刀的凛然,在黑白线条间为我构筑了最初的英雄梦。听说市里人民路有旧书摊,我凌晨起身,步行十几里。夏日尘土滚烫,脚底磨出水疱,但当那本卷边的《儿童文学》出现在杂乱的书摊上时,所有疲惫瞬间蒸发。我蹲在墙角,蝉声震耳,却仿佛听见另一个世界清澈的泉响。

后来住校,有了零星可支配的饭钱,县城新华书店成了我的圣地。我贴着书架移动,像谨慎的勘探者。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让我在熄灯后的被窝里,借手电筒的微光走进黄土高原的苍茫。孙少平就着咸菜啃黑馍的清晨,与我啃着干馒头上早读的清晨,在某一页悄然重叠。那些来自土地的叙事,粗粝而坚实,接住了我所有无所依凭的怅惘。它们不说教,只是平静地呈现苦难与尊严,却让我在自卑的土壤里,悄悄生出了一根叫作“尊严”的骨头。

如今,我的书房有了整面墙的书架,光滑的书脊反射着宁静的光。但最深的安宁,仍来自指尖划过纸页的触感。我会忽然想起,某个放羊的黄昏,我躲在河坡下读借来的《水浒》,夕阳把书页染成金黄,而我浑然忘了暮色四合、炊烟唤归。

那些散落在田埂、灶台、河坡上的零散书页,从未许诺我任何明确的未来。它们只是无声地陪伴,像一个沉默而广博的朋友,告诉我:世界不止于眼前的黄土,人生可以拥有另一种辽阔。它们没有驱散我全部的孤独,却让孤独变得可以忍受,甚至丰盈。

时光漫漶,墨香依旧。我知道,是那些残缺不全的书页,最早拼凑起了我对完整生命的想象。它们是我精神上的“第一颗糖”,滋味存留至今,让我在往后所有平淡或艰难的日子里,始终相信,还有甜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