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8版:读品周刊

腊八舍粥

《冶春笔记》 欣力 著 译林出版社 2026年1月

腊八日寺院舍粥。我吃过观音山、文峰寺跟旌忠寺的粥。

我们北京家里吃的腊八粥是甜的,稠,但还是“粥”的范畴,除了各种米、豆、红枣、莲子之外,还有桂圆肉跟葡萄干。扬州寺院的腊八粥是咸的,稠如软饭,米、豆、红枣、花生、莲子之外,还有红薯、芋头、青菜丁子和实心糯米小圆子。我满怀好奇地吃下去观音禅寺的这一碗极厚的粥,在春寒料峭的早上对“饱暖”二字有了新体会,乘兴再游一趟这冬天的山寺,看朗日如何镀金了那曲折回廊,真是十二分的好。

就我吃过的三家寺院的腊八粥而论,以观音山的最好。

观音山的舍粥是实在的,舍粥就是舍粥,没有上升到一个“活动”的范畴,来的多是村子里的人;给的量不限,基本上是要多少给多少,有人拿个砂锅去,打一锅粥回家过腊八。那砂锅可不小,比我煲鸡汤的还大一号呢,你就晓得这寺院有多慷慨了。

灶间的外墙都给烟熏黑了,院里堆好多柴,下雨了也没苫上;柴湿了,烧起来可不得烟大?

冷,微雨,湿漉漉的冬日清晨,站雨里排队,人冻得“猴儿”似的,终于,一碗厚厚的滚烫的腊八粥吃下去,背上有汗了。早起去排队,寺院尚未开门,队已不短,由清一色老年村妇组成;太阳高高照在院子里的时候,我还没排到灶间门口。大垛的柴火,从院子一角直堆到灶间窗外。粥是柴锅烧的。我说:“冷啊!”身后这年龄跟我相仿的妇人也说:“冷啊!”她又笑了说:“玩的嘛!”我说:“是哎,玩的,冷点也能坚持!”就一起笑一回。

终于排到食堂门口了,进门处一巨大粥桶,老太太端坐其后,持长柄大钢勺发粥。我拿出自己带的小碗来,嗨,连一满勺粥也盛不下!人家问:“够啊?”

是真不够。早知寒风里等这么久,真该带个锅来。

妇人们在天井里备料,天井墙上有一块老浮雕,几个秀雅楷字,绿底灰字;当时用力记下了那几个字,这会儿还是想不起来了。

屋里几张大圆桌,桌上有竹筷盒子、咸菜碟子,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坐一桌吃;还有干粮,是馒头或糕。我拿半块糕,人家又问:“够啊?”那会儿我胃口还不健呢,后来搬到蜀冈上,每天在河边林子里跑,又想开了许多事,就能吃能睡得很了,现在我得吃一整块糕才够。

几大桌的人,好像家宴似的;说着,吃着,或,不说,只吃;吃过就散了。

观音山的腊八是宁静而满足的。日子像河,一天一天缓缓地流,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河底的一块石头呢。我这么想着,在冻雨初晴孱弱的太阳下深吸一口腊梅的香气,找那梅树在哪儿呢?终于茫然,就骑车回家去了。

相比观音山,文峰寺的腊八舍粥更像个“活动”,门楣上拉了那种红布横幅,上头是什么字早不记得了,只记得进进出出许多穿红马甲的志愿者。

一个女子提了满满一大桶冒热气的水,披肩发跟大铁桶一个倾斜度地甩——她正提热水出门去给洗菜的人。腊月天里用自来水洗菜,冰手呢。她看着像北方人。扬州多北方人,东北、内蒙古、山西、河北、北京、徐州、淮安、泰州的,我见过,市人医的张主任张大哥、二重奏咖啡馆的二老板娘毛毛和小友文星是东北人;我家西邻是雄安的;北邻是山西的,北邻这家的老太太曾到我院里看我地里的菜,喊我“闺女,乖!”二楼布鲁家是内蒙古的;我是北京的;花匠张师傅是徐州的;从前做饭的钟点工薛姐和菜场卖菜的李雪是淮安的……

廊下一排边的盆子桶子,都极干净的。这个翠茵茵的青菜盆子里,一双雪白的手儿正浸水里洗弄,我不由得问:“水凉啊?”同时看这手上的粉脸儿,是圆圆胖胖三十几岁的一位少妇,她笑说:“没四(事)。”她恐怕不是常做事的人,否则手不会这么嫩。这是我的猜测。

正对院中通道的大屋门外设了一排窄桌权当柜台,领粥的人排了长队。

大粥桶给抬到这屋里来了,这么巨大的一个不锈钢桶,一掀盖,屋里连人影都没了,全藏水蒸汽里啦!这混合了米、豆、枣、莲子、红薯、芋头和青菜香味的浓厚的白气,乘着旁门来的风朝大门口涌出去,让我想起个不相干的句子来:“争渡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!”易安居士的《如梦令》: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!”这首小令,是扬州水乡夏日的写照。

那屋外排队的人们不提防给这香气扑鼻的水蒸气扑个满脸——个个都在吞口水了!

文峰寺吃粥的人,有一家子带小孩来的,有独自一个来的。

一中年汉子,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沿拗个弯弧,认真吃一碗粥。那一年文峰寺发的纸碗,像个小号方便面桶。他全神贯注地吃粥,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。

一老太,坐窗边单人桌,吃吃,停停,想想,她的背影就是“若有所思”四个字。

小男孩子们活猴儿似的,吵,一桶底整个扣脸上,吃个精光。

穿了红马甲的少妇维持秩序。

门外发粥的那一位也穿红马甲,她秀目低垂,毛茸茸的长眼睫毛,脸上未修饰也好看,面善;细发箍把额发全向后捋,露出饱满的脑门儿,她正掀开一个小锅盖,左手无名指上一个戒指闪闪发光,小套袖波俏(扬州话,“精致”之意)呢,在蓝底白点的袖头外还罩了一层杏色的蕾丝套子。我想她早上洗了脸,对着镜子擦了护肤霜,抹一点淡色唇膏,戴上戒指跟套袖,利利索索体体面面地出门来了。她今天的工作是发粥。

在远离粥场的寂寥处,一株小腊梅悄悄开满了花。粥的水蒸气覆盖不到这里,就闻到了花香,走出去好远还能闻见,正是周敦颐《爱莲说》里所谓“香远益清”。腊梅的香比莲花的香,飘得远。

文峰寺在古运河三湾段东岸,以塔闻名。文峰塔始建于明万历十年(1582),康熙七年山东地震波及扬州,塔尖坠毁,修复;咸丰三年遇兵火,木结构尽毁,到民国十二年方由扬州众僧募修完成;2002年又做过全面修整。据说鉴真和尚第二、四、六次东渡,是从三湾到瓜洲入长江的。

内容简介

作者客居扬州十余年,尽尝彼处之春花秋月,以异乡人的冷眼旁观和对本土生活的全情投入的双重视角,站在扬州这一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时空维度,饱蘸闲情与哲思,记述十余年来的生发于扬州的个人生活、历经的俗世与奇人,白描数幅温情闲雅的风情画卷,也在其中领略扬州的风景名胜、风俗民情,探寻扬州的历史与文化特质。

运河的水纹映照古与今、冷与暖、飞花落羽与世人神色,穿街走巷,渗进扬州城的每一寸肌理。扬州古地图、生活地图、数篇图文并茂的笔记体散文集成《冶春笔记》一书,春夏秋冬四季分辑,沿运河脉络,重构一种全新的市野生活;凭冶春之意,记岁月更迭中的金沙银屑。文风幽雅隽洁,笔触深情,既是十余年来的个人生活史,也是扬州古城在当下所发生的新的城市生活史的记录。

作者简介

欣力

本名郑欣力。出生于北京;旅居纽约十年,旅居扬州十年;北京外国语大学日本学研究中心硕士、日本庆应大学访问学者,于美国纽约时装设计研究所获实用美术学位;曾任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作家出版社、小说选刊杂志社副编审。主要作品:《八声甘州-西北万里寻祖记》《灵魂纪事》《良宵引》《纽约丽人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