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”这个概念在西周时期就被用来指称“神灵”“上帝”了,所以由此而形成的“天人合一”思维方式实际是反映的“神人合一”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规范。然而我们所强调的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表现出来的特殊意义的“无神论”(“弱神论”)在西周“天命论”得到最早的系统表达。
中华无神论有着悠久的历史,有着多种的形式。中华传统文化的历史发展当与世界其他文化一样,最早时期产生了原始宗教或称自然宗教以及各种有神论思想。诚如马克思所说:“古代各族是以幻想中、神话中经历了自己的史前时期。”(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第1卷,第6页)在中国的史前时期中国人也创造了原始宗教,原生宗教,而这些都是主张宇宙天地间有某种神灵的存在,因此这一时期的思想显然属于宗教有神论的性质。当中国进入国家形态以后,产生了人为的宗教有神论。在夏商周三代都盛行着鬼神迷信,“夏事鬼敬神而远之”“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”“周人尊事鬼敬神而远之”(《礼记·表记》)。而随着周人提出以“天命靡常”“唯德是辅”“敬德保民”为内容的新的天命论以后,使得宗教的神灵意味大大削弱。
西周的“天命论”,究其性质来说是一种宗教有神论的范畴。“天”就是“神”,就是“上帝”。所谓“天命”就是神的命令和意志,上帝的命令和意志。但周人将神、上帝的命令和意志进行了颠覆式的“革命”。具体说来,周人将原来认为的神、上帝的命令和意志那是永恒不变的,朝代一旦拥有了神、上帝的安排和给予那将是永远不变的,即能够永远享受天命等旧观念来了个改变。周人明确指出天命不是永恒不变的,天(神、上帝)只辅助有德行的君王和王朝,是否授予天命那是要根据你是否能够做到崇敬道德和保护人民。《尚书·周书》篇篇不离德,提出明德、崇德、敬德、敏德、顾德、用德等概念和命题。所以,德与天(神,上帝)信仰的结合是周代宗教突出的特点。这一思想的重心与其说是在神,毋宁说是在人。看似是天(神,上帝)的所作所为,但实际上它是根据君王的表现而为的。如此一来就将原来永恒不变的神、上帝之性改变了,将原来至高无上,一切都要听命于神、上帝之性改变了。也正是因为这种改变,才终使在宗教有神论的前提下具有了“无神”的意味。当然我们将这种意义上的“无神论”给起了一个名字,那就是“弱神论”。中华传统宗教的特征,中华传统无神论特征,乃至中华传统文化的特征于是在这种“革命”中最终被奠定起来。以后春秋战国时期许多思想观念,无不受到这种革命的影响。
《左传·庄公三十二年》说:“神,聪明正直而壹者也,依人而行。”意思是说,神是聪明、正直而专一的,一心依照民意而行事。《左传·恒公六年》说:“夫民,神之主也。是以圣王先成民而而后致力于神。”意思是说,百姓是神的主人,因此古代圣王先富足成就百姓,然后才致力于侍奉神灵。《尚书·泰誓》说: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”意思是说,上天所见,都是来自民众的所见,上天所闻,都来自民众的所闻。《尚书·泰誓》说: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。”意思是说,民众的愿望,上天一定会依从的。《论语·雍也》说:“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。”意思是说,致力从事人民认为合乎道义的事,尊敬鬼神,但要远离它们,这样可以称得上聪明智慧呢了。《论语·述而》说:“子语怪力乱神。”意思是说,孔子不谈论怪异、强力、叛乱和鬼神。《道德经》第4章说:“道冲……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。”意思是说,道是空虚无形的存在,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子,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,它似乎先于天帝而产生。上述所有之论,虽然都承认“有神”,但是他们都将“神”的地位降低了,将“神”的作用削弱了。淡化神性,降低神位,远离神灵是中华传统无神论思想早期的表现形式及其特点。反之,他们都将“民众”的意志提升了,将“德行”的力量加强了,将“人事”的致力突出了。如此一来,鬼神,上帝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了动摇,鬼神,上帝的无所不能的功用遭到了质疑,鬼神,上帝的唯一纯粹的属性遇到了挑战。尤其是人道即天道,民意即天意,人之所意,就是天之所意。即便以上是神灵之天意义上的“天人合一”思想,但也充分反映出它的“弱神论”,“重人论”的无神论色彩的。神意,天道是要依顺、代表、服从民意和人意的。这种观念在西方正规宗教有神论中是无法想像的观念。这是一股社会思潮的兴起,这是一项人文浪潮的翻滚,这是一次思想文化的觉醒。具有人文色彩的中国无神论思想,也正是在此思想观念的推动下最终汇聚成强大的无神论思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