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吴晓平
专家说,学会多渠道投资,鸡蛋别放一只篮子里。想想我这辈子,照着专家的谆谆教导做了,也没发财。
我最早的投资,应该是只瓷猪。是哪个长辈送我的礼物,还是妈妈过年领我逛夫子庙买的,已记不清楚,反正那是一只肚皮很大,且钱币只能进不能出的瓷猪。妈妈说,零钱丢在里面,积少成多,等你长大了,有急用时砸开,能解决大问题。大概从小过惯穷日子,每年父母给的压岁钱,奶奶偶尔给的早饭钱,一分两分的,手心捏出水来也舍不得花,总是存进瓷猪里。直到前些年,突然发现市场上很少用现金了,这只几次搬家都没舍得扔的瓷猪,终于砸开来。数一数,无巧不巧,整整十元还多一分,哈,这在当年也是一笔巨款了,能买400根油条!想想也懊悔,当年长身体最需要营养时舍不得吃,现在到了吃不动的岁数了,这点钱大约也只能买上5根油条了。抓一把叮当作响的硬币,遥想这笔牙缝里抠、枯肠上刮下来的“巨款”,唯有一声叹息。这是我最早的投资。
后来我工作了,随着改革开放,日子好过了,除了银行储蓄,我也学着多点投资,比如集邮。我是搞新闻的,每天看报纸上那些发财故事,一张张当年不值钱的旧邮票,后来却价值连城,心底油然升起许多发财梦。想想也是哦,邮票有面值,本身就是钱,收藏起来纵不发财,也不会亏本吧。加上票面设计的艺术价值,每年流通的消耗,老邮票肯定越来越值钱。于是就买,年年出新册年年买,一买买上数十年。坏了坏了,眼看着集邮的人越来越多,邮票却越来越不值钱。不但是邮票本身的面值不值钱,且随着智能手机的发展,没人写信了。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这条延续千年的真理也过时了,无论你在地球上哪个角落,打开视频就能见面,哪个还费事扒拉地写信贴邮票?看着壁橱里一本本尘封的集邮册,扔舍不得扔,留着也没用,真如曹操的“鸡肋”了。
说起手机,又想起我的另一个投资(真不好意思,假如这也算投资的话)——手表。我们那年月,手表可是值钱且保值的大物件。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年,年轻人腕上没块表,人面前都不好意思撸袖子,谈恋爱也不好意思牵女友的手。更惨的是,工作第一年,我托人买表,还被骗了。因为那时买手表要凭工业券,我的一个叔辈说他有路子,结果我第一笔投资就被他骗了。钱一到手,他便鸿飞渺渺,几年后找到他,早关进牢里了……这是我惨痛的心结,也是我后来对手表情有独钟的情结。无论当记者,天南地北跑,还是做主持人,带团出国,但凡手里有点小钱,看见稀罕手表,便毫不吝啬出手。游日本买西铁城,逛欧洲买英纳格,只要单价不过万,我都咬咬牙买回家。买回家也舍不得戴,晚上躲被窝里一遍遍摸,一遍遍看,玩弄够了再小心翼翼放盒子收起来,指望它像炕坊里的鸡蛋,日后蛋变鸡、鸡变蛋般升值。
随着日子越过越好,手表式样越来越多,包括后来兴起的电子表,只要有机会我就买买买,数十年下来,也积攒了数十块。有一次做节目,访谈一资深专家,顺便请他看看我的收藏。专家开始还客气,装模作样取出一只放大镜,仔细看看品牌、出厂年月。看一只,搁一只,面有难色地说,吴老师你这都不是收藏级的呀!我虽不懂表,却也懂人脸色,尴尬地听他评说,希望他好歹眼睛一亮,发现一块值钱的。结果他越看越快,越看越潦草,当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电子表时,竟噗嗤一声笑了,说你这些都是电子垃圾,不值钱的啊!说得我脊梁心冷汗直冒,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如今我已年逾古稀,想想这一辈子投资,除了邮票、手表,包括徽墨、歙砚、宜兴陶瓷……只要有机缘,我都宝贝一样收藏起来。只可惜时代变迁,这些东西都变得越来越不值钱,再多点投资也不值钱。
闲拾橱柜,看这些搬家嫌重,扔又心疼的物事,总会想起儿时那只菜篮——66年前的那个冬天,特别冷,秦淮河上结了厚厚的冰,夫子庙六角亭挂着长长的冰凌。那年我才5岁,清大巴早,天还没亮,奶奶就把我从热被窝拖出来,去夫子庙菜场买菜。奶奶崴动着小脚,一手拎着菜篮,一手拎着我,脚不沾地往前跑。过了文德桥,让我在桥下还没开门的豆腐坊前排队,又将破菜篮摆在桥头一支排青菜的队伍前,让我远远看着,自己去菜场寻找便宜的隔夜蔬菜。太阳渐渐从秦淮河上升起,桥头抬来一筐青菜,队伍拥挤骚动起来,那只破菜篮在纷乱的男脚女脚、大脚小脚下翻滚着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我这边豆腐排队离不开,急得大呼小叫。只见奶奶如神兵天降,从桥头挤进人群,扒拉着,神奇地从人流中挤出,手里高高举着那只破菜篮,菜篮里还有刚买上的青菜。奶奶将我搂在怀里,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冻僵的小脸,拭着泪水说:哭么的,破篮子也不值钱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