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智者

□南京 明前茶

江南,一到5月太阳就火辣辣的,小岳的桑果园里,上百个果篮子整齐码放在入口处,果篮上用不干胶贴着不同桑葚品种的照片:大什果桑、台湾长桑果、黑珍珠桑葚、陕8632桑果,还有著名的红果二号,采摘的人完全可以“按图索骥”,找喜欢的果树采摘。

小岳的邻居裘奶奶,在果园门口摆摊,卖矿泉水和雨衣,尤其是各种尺寸的儿童雨衣。一开始,裘奶奶推荐雨衣时,家长抬眼看了看天,颇为不解:“大太阳底下穿什么雨衣?热得很!”

裘奶奶也不言语,笑指在果园里狂奔的顽童。只见跑在前头的男孩就像被老神仙泼了药水一样,牙是黑的、嘴唇是乌紫的,手指黢黑,更要命的是他的衣裳,整洁的白衬衫和米色中裤上,到处沾染了紫红的果汁,连小脸蛋也染上很难洗掉的果汁。家长见状,乖乖地买下雨衣,不容分说给孩子套上。孩子其实个个不愿意被雨衣束缚。不一会儿,孩子脸上就冒出了汗,有的孩子不由自主地脱掉了雨衣的帽子,敞开了雨衣。妈妈不停地与孩子争斗,要替他把雨衣的魔术扣扣上,小岳就说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。

小岳幼时,乡间种桑。家家户户都在养蚕,蚕宝宝不断蜕皮,它们食量倍增,孩子采桑叶的速度也必须加快,汗水夹杂着困倦,让他们累得抬不起腿。幸亏树上的桑果也由红变紫了,于是,吃得满脸乌紫、满手乌黑,就成了每个孩子的日常。当然,每天晚饭时分,村里都会传来追打孩子的声音,不用打听,肯定是某个小孩又因为贪吃桑果,脏了衣裳,被家长报以“竹笋炒肉”了。小岳妈妈做的夏布衣裳和裤子,是月白的,隐现植物纤维特有的浅绿色,那是妈妈用双手撕下苎麻的表皮纤维,手搓为线,再上家里的老织机,织成硬挺的麻布,再裁剪、手缝成衣服,这得花多少工夫!小岳懂事,上下果树都分外小心。

“可是,人算不如天算。有一次,我薅桑叶时,树上躲着一个调皮鬼,他折了一根桑树枝,哈哈大笑着偷袭了我……”

孩子们的眼睛里盛满担忧:“你被染了一身?被妈妈打了?”

小岳出神微笑:当年,他飞奔回家,号哭告状,希望妈妈从门后抄起一根扫把棍儿,立刻出门,去给自己讨还公道。谁想,妈妈瞅了一眼小岳斑驳不堪的衣服,笑道:“不打紧,妈妈会处理好的。那个倒霉蛋这会儿怕也吓得腿软了。”

小岳妈妈镇定自若地取了一些盐,撒在有污渍的地方,过了一会儿,打来井水,手搓污渍处。那红紫色当然淡去了,但还是可以一眼瞅见。妈妈想了想,干脆带着篮子出门去,采了几把熟透的桑葚来,她取来井水,将果实漂洗干净。然后,令小岳惊讶的一幕出现了——妈妈把他的夏布褂子,放在化有明矾的水中浸泡,约一个小时后,妈妈又将桑葚装入拉绳布袋,扎紧,放入锅中加冷水煮沸,直到水色变深紫红。随后,她将浸泡好的衣衫挤干,放入锅中与桑葚汁同煮。关火冷却后,她把夏布褂子取出,再用盐水浸泡半个钟头,一件柔和的紫红色小褂就染好了,被果汁污染的痕迹,完全看不出来。

小岳轻轻地说:“我妈妈没有跟任何人置气,她就是运用自己的头脑,巧妙地救了这件衣裳,也治愈了我。我妈妈是个智者。”

他的声音如晚风,在这个初夏的夜晚,也治愈了采桑果的妈妈和孩子们。他有意无意地提醒家长们:某些管束与焦虑,本没必要;某些宽容与反向思维,可以扭转这个午后的气氛,使之不会向气恼与愤怒的方向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