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广东佛山 袁伟建
外婆今年九十了。
母亲在电话里说,你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去年差点中风。母亲是家里的长女,外婆要过生日了,让我回家去热闹一下。
我们那里有风俗,年满八十岁的老人过生日,请花鼓戏班子连唱三天,外婆喜欢听花鼓戏,一生都没断过。
花鼓戏班子是舅舅请的,台子搭在屋场坪里,几根杉木杆子一竖,红红绿绿的幕布一扯,就是个戏台了。乐师们坐在边上排成一行,敲打锣鼓、铜钹、镲,开锣前打鼓佬要“咚咚锵”地试几下,像是唤人又像催人。村里的老人提着矮凳、夹着蒲扇三三两两从田埂上、屋前屋后里挪过来,嘴里念叨着:来了哒、来了哒。
外婆坐在第一排,她穿一件暗红色秋服,头发梳得很服帖,银簪子也正正规规地戴着。她眼睛不大好使,在看戏的时候眯着眼睛、侧着耳朵听,唱腔响起时嘴巴轻轻动起来,仿佛在为台上的角儿念白。
第一天唱的是《刘海砍樵》,台上刘海哥扛着扁担上场,胡大姐在后面喊:“刘海哥,你是我的夫啰嗬”,外婆就笑了。她不由自主地打着节拍敲膝盖,一下一下的,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小时候,外婆带我去赶庙会,那时她还很年轻,牵着我的手,在人群中挤来挤去,给我买了一包葵花子,自己一颗也不舍得吃。现在她年纪大了,咬不动葵花子了,也拉不住我了,但她打膝盖那只手仍然按照当年相同的节奏打着节拍。
第二天唱的是《补锅》。此戏风趣,场内笑声一波连着一波。外婆说:“这出戏我年轻的时候看过,那时是你外公带我去的,在公社礼堂里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又说:“你外公最喜欢看花鼓戏,他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。如果活到今天多好。”
第三天是外婆生日,来的人很多,儿孙辈坐了两三排,台上唱的是热闹的戏文,正好是一出《喜荣归》,符合办寿的情景,外婆不太注意台上的演出,一会看看身边的儿子女儿,一会又看看重孙子在椅子背上爬来爬去,她的眼睛虽然已经不太好使了,但看人的眼神还是很亮的。
外婆到后半段突然拉我的袖子说:“小时候,外婆带你看过一次花鼓戏你还记得吗?”我说记得,其实我不太记得了,可是她说出来以后,就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穿蓝布对襟衫的年轻妇女,在晒谷场的人群中牵着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,头顶上挂了一盏白炽灯泡,蛾子围着灯罩飞舞,台上花鼓戏咿咿呀呀地唱。
散戏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斜了,外婆慢慢站起来,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,我扶着她,她的手瘦得像一把干柴,却攥得很紧。
戏班子连夜拆台,红布绿布撤下来,杉木杆子一根根拔起来,坪里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,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,但是空气里还有若有若无的胡琴声,像一缕炊烟,在月光里散了。
花鼓戏就是外婆那一代人的命,台上唱的是一出别人的戏,台下听的是自己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