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甘肃天水 天水叶子
读《红楼梦》,最见功力的笔力,往往不在铺陈满纸的繁华,而在那些轻轻掠过、欲说还休的留白。
细翻全书,元宵夜宴写得浓墨重彩,元妃省亲更是层层铺排,连日常假期都有细致描写;中秋月色也再三着墨,从第七十五回贾府祠堂那一声叹息,到凹晶馆联诗留下“冷月葬花魂”的凄清,月圆人缺,一次比一次萧瑟。唯独重阳,这个本该登高望远、阖家团聚的传统佳节,曹雪芹从头到尾,都没有正面写过九月初九当天的情形。
重阳真的缺席了吗?并没有。
第三十八回,大观园秋意正浓。史湘云做东,宝钗帮衬,摆下螃蟹宴。一筐筐蒸蟹端上来,“螯封嫩玉双双满,壳凸红脂块块香”。姑娘们持螯赏桂,结社题诗,黛玉的“孤标傲世偕谁隐,一样花开为底迟”夺了魁首。剥蟹、饮酒、评诗、笑闹,满纸都是秋日风雅的烟火气。再有,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,贾母带她逛的正是秋日的园子,赏菊、品茶、说古,笑语不绝。
蟹肥了,菊开了,登高赏秋的意趣都有了,甚至菊花诗社的盛景比许多节日还热闹。可偏偏,没有一句话点破“今日重阳”,没有一个章节定格九月九的仪式感。曹雪芹把完整的节日从岁月刻度里轻轻抹去了,只留下弥散在秋日常里的节俗余韵。
他为何要这么做?
古来诗文,重阳从来不是清冷的节日。王维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思亲之情穿透千载;李清照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”,醉的是秋光,念的是故人。登高、赏菊、宴饮、团圆,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节令期许,是秋日里最安稳的人间念想。
可《红楼梦》是一部写“盛极而衰”的书。贾府的繁华,表面烈火烹油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那些朝夕相伴、欢聚嬉闹,从一开始就暗藏着倒计时的钟摆。曹雪芹太清楚世事无常,他若正面落笔重阳,便是坦然定格一场团圆;一旦佳节落地,圆满成型,后续的抄家、离散、人亡家破,就会显得格外刺眼。盛大的团圆之后,必是极致的离散;浓烈的圆满过后,必是刺骨的落空。
于是他刻意留白,让大观园的重阳永远停在“将近”的时刻。
菊正开,蟹正肥,诗社的热闹还未散场,姐妹们的笑语还挂在檐角。没有节日的仪式感,也就没有圆满的定格,更不会有圆满之后的骤然凋零。这种“不写之写”,是最温柔的悲悯,也是最高级的叙事。
八大山人作画,常留大片空白,不添一墨,却让风骨自现。曹雪芹写节令,亦是此理。不言重阳,而重阳之意遍布秋园;不写圆满,而圆满之暖萦绕字里行间。所有未说出口的笔墨,所有刻意隐去的刻度,都是藏在深处的爱惜。
曹雪芹隐去一个重阳,不是疏漏,是成全。他把最凉的结局藏在书外,把最暖的人间留在书中。让我们知晓,世间最好的团圆,从来不是定格的佳节,而是岁岁秋安,人人相守,万事未尽,万事可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