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张永祎
少年时代的记忆,总浸着麦收时节铺天盖地的金黄。我读初中那会儿,每到麦子成熟,学校都会放一周“忙假”,我们一群半大少年便奔赴乡间,帮农户抢收麦子。田野之间千顷麦浪翻涌,风过处,金穗簌簌作响,满眼都是丰收的热烈气息。站在一望无垠的麦田边,心底自然而然浮起那句“喜看稻菽千重浪,遍地英雄下夕烟”,眼前景致恰好和诗中意境遥遥相合。
我们分成几个小组,各自认领一片麦田,少年人骨子里不肯服输,谁也不愿落在人后。头几天,大家都铆足力气弯腰挥镰,麦芒刺着手臂,汗水浸透衣衫,却依旧干劲十足。到了第四天,我一心想加快收割进度,手中镰刀一滑,锋利的刀刃直直划在了腿上。老师慌忙护送我赶往卫生院,缝了伤口,又打了破伤风针,再三劝我回家静养。可那时候我心里揣着一股“轻伤不下火线”的执拗,执意要留在麦田。拗不过我的老师,只好第五天暂居农户家中休养,后续再看身体情况调整安排。
我们一众学生寄宿在农家小院,床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再垫上草席,便是简易的卧榻。女生住里屋,男生挤在外间,一个挨着一个沉沉睡去。农家土灶烧柴做饭,新收的稻米下锅,掀开锅盖的瞬间,满屋都是温润清甜的米香。
休养那天,农家大娘特意给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。我正低头吃面,大娘悄无声息走到我身旁,塞过来一枚温热的鸭蛋。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月,能吃上鸭蛋实在是意料之外的馈赠,而我们当年很少吃鸭蛋还有另一层缘故:我们当地人把考零分叫作“吃鸭蛋”,便附会出吃鸭蛋意味着考试得零分的说法,因此多数家长都不许孩子碰鸭蛋。因为许久没吃过鸭蛋,我捧着那枚鸭蛋端详了好半天,还凑到窗前对着天光查看,寻找蛋壳那头薄薄的气室。我把蛋壳在桌沿轻轻叩出一道裂纹,小心捅开小口,莹润的蛋白先露了出来。我先尝了一口,再一点点向内挖,金灿灿的蛋黄缓缓显露出来,还没挖到完整的蛋黄,琥珀般透亮的油就汩汩涌了出来,流光潋滟,诱人至极。我先把蛋黄吃掉,再细细地把蛋白掏干净,连蛋壳内壁残留的油星都不肯放过。这一幕被许多同学看在眼里,一道道羡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也落在那枚空空的蛋壳上,而这份细碎的光景,也恰好被路过这里的大娘尽收眼底。
次日,我不愿继续闲居休养,拖着尚未痊愈的腿重回麦田。腿上伤口隐隐作痛,割麦速度远不及旁人,可我依旧弯着腰,一把一把收割金黄的麦穗。早前就听闻午后会落大雨,眼看天色渐暗,老师当即下令抓紧抢收,农户们便把午饭直接送到了田间地头。我本以为还是寻常粗茶淡饭,谁知大娘掀开竹篮的那一刻,满满一篮鸭蛋静静躺在里面,在场的少年人人有份。后来我们才知晓,这些鸭蛋是大娘跟邻里借来的。许是腌制时日太久,鸭蛋入口咸得齁人,浓重的咸意漫过舌尖,可大家望着田里一排排整齐的麦堆,吃得有滋有味,都从这份浓烈的咸涩里,品出了心底真切的甜。
岁月匆匆流转,往后岁岁年年,每当我望见漫野翻涌的金黄麦浪,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枚油光灿灿的鸭蛋黄。原来人世间最动人的善意,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珍馐,而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里,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珍视的东西,慷慨分给一群陌生少年的温柔。当年那些劳作的苦累早已随时光消散,可麦地里那一份咸香与暖意,如同麦田之上永不褪色的阳光,在记忆深处,久久生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