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世上最温柔的地方

□南京 田肃雨

我与书店的缘分,是从一颗糖开始的。

小时候镇上只有一家新华书店,铁栅栏门,店面倒是挺宽敞,两个阿姨成天不苟言笑。我那时不太愿意进去,我的乐园是书店旁边那个糖果摊,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。

有一天糖果摊没来,我只好在街边闲逛,不知怎么就走进了新华书店。我在书架间看到一本小人书,封面上一个人迎风扒着火车,眼神亮得像火,翻开书本,画里的人会动似的。我越看越入迷,心想糖没买着正好买书,于是那本《铁道游击队》就成了我的第一本藏书。从那以后,买糖的钱渐渐都换了书,小人书看完了看童话、看《故事会》。两个阿姨跟我也熟悉了,不再板着脸,还总爱跟我聊天,有时我蹲在书店只看不买,她们也不赶,只说一句:“慢点看,别把书折了角。”

后来我家也开了个书店。那时我读大学,假期回家就成了店里的伙计。爸爸带我到书市进货,一捆一捆往回搬,分类上架,累是累,心里却欢喜。看店也有意思:有的学生翻辅导书一脸苦大仇深,有的捧着小说偷偷乐,还有的站在角落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我记得有个男孩常来,每次都待好长时间,我从不催他,就像当年新华书店的阿姨不催我。有一次他买书差一块钱,我摆摆手说“拿走吧”,他愣了一下,第二天把钱送来,搁在柜台上就跑。店里没人时,我就坐在柜台后面一本接一本地看,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书页上,字都像是活的。我从金庸读到陈忠实,从汪曾祺读到沈从文,我的阅读速度和技巧大概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。

之前单位的后面就是一家大型书城。我中午总喜欢泡在里面,专业书看,闲书也看,历史地理、哲学经济、散文小说、天文生物,翻到什么算什么,看到好的就买下来。有一阵子迷上科普,蹲在自然科学区一看就是一中午,腿是酸的,眼睛却是亮的。

如今我仍爱逛书店,有时特意去,有时顺路转转。哪怕不买,只在书架间走一走,闻闻那股熟悉的味儿,心里就觉得舒坦。我想,书店大概是世上最温柔的地方,它不吵,不闹,不催你走,也不赶你来,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,你什么时候想喝水了,俯身就能掬一捧,那里藏着别人的悲欢离合,也装着我的旧日时光。

前几天在书店,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那儿捧着一本漫画,看得入迷。奶奶在旁边催:“走吧走吧,回家吃饭了。”他头也不抬:“等会儿,等会儿,就差两页了。”我站在那儿笑了,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般蹲着捧着《铁道游击队》,舍不得放手。那一刻,我像是站在了自己小时候的旁边。

时光长,书店远,可故事还没完。那个蹲着看书的孩子,总有一天也会站起来,走进另一家书店,再蹲下去,再站起来。书店的价值,就这么一代一代地,在蹲下与站起之间,传承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