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如东 蔡时雨
我家距省道的二十米,种满了树,林子里的气候吸引来许多禽族,它们觅食、栖息、繁殖、躲避风雨。鸟儿们对自然节气十分敏感,总能够在对的时刻,该叫的叫,该唱的唱。
立春时节,气温逐渐回升,村边地头的花儿开得如火如荼,不再偷藏春意。通常过不了多久,燕子便回来,它们是候鸟,是春的使者,喜欢在院落房舍中选阳光最好的地方造窝。
这些年,燕子都在两处繁衍,一处是我家楼房底层堂屋挑檐的一角,挑檐的顶面就是二楼阳台的底面,另一处是阳台的一角,换句话说,两个窝中间隔了挑檐的那层墙,和人类的上下层一个道理。
爷爷招呼我把稻草搓成瓤一层一层地铺进鸟窝,不要太薄,防止不保暖,也不要太厚,人为干预太多,燕子会认为这个环境不再安全,从而选择放弃。他自己则用两块与窝底形状大小相配的铁皮固定在阳台,分别托起两个窝,说这铁皮就是我家燕子的房产证。
雨水之后的清晨时分,树叶还在熟睡,树冠层时不时炸开一蓬蓬黑色、白色、栗色羽毛混搭的精灵,像流星,又像音符在枝丫相互交错成的线谱上跳跃。这些南方归客是爷爷的宠儿,林子是它们的大家,我家阳台上下的窝是它们的小家。
须臾之间,窝里便传来雏燕带着奶香的啾鸣,再后来就是幼燕学飞,不知是翅膀软还是身子重,燕子摔下来掉在水泥地上,扑棱着,像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学骑四轮自行车一样,是的,四个轮子中有两个小辅助轮,我还是摔倒了。人生的每个第一次都那么狼狈却又信心无限,它们,跌撞个八九回就会冲上云霄。
暮色降临,归巢的燕群开始编织明日的梦,它们衔来晚霞的碎金,装点门面,爷爷抓住一天最能把握拍摄的时段,或蹲或半躺或站到步步高上对着燕子窝及周边拍,然后简单剪辑成小视频,发布到个人社交平台。他的理论很强,说光线不仅是摄影的灵魂,还直接影响照片的曝光、质感、色彩和氛围,可奶奶不屑地评价:贩了一百零八样“花头儿精”。
燕子们总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精准定位我家的这块落脚地,唱着年年如是的谦词:“不借你家盐,不借你家醋,只要你家高堂大屋让我住。”
我家的楼房、燕子窝、树林,在爷爷的慢门下晕染成一道尾痕,消融于天幕,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