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春天餐桌上的“白月光”

□河南焦作 廉彩红

春风和荠菜是老熟人,春风一到,荠菜就张开热切的怀抱。几千年来,它们的感情从不曾改变。

早在《诗经》年代,我们的祖先就探得它们彼此的关系,并且也深知荠菜在春风抚慰下的美味。《诗经·谷风》如实记载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,一个甘字足以传达出先民对荠菜的厚爱。后世,民间更有“到了三月三,荠菜当灵丹”的俗语。

一开春,荠菜就悄悄地从地里钻出来,嫩绿的叶子,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泥土气息。春日融融,雨丝绵绵,风声软软,地气暖暖,荠菜在这样的天气里,长得格外水灵。

如此娇小的荠菜,对生长环境倒是无所要求,沟渠、田野、山坡、野道,荒草丛生的地方都有它的身影。小时候,我常跟着母亲去田野里挖荠菜。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,荠菜就藏在那些杂草中间。狭长而锯齿状的叶片,单薄得风一吹就摇晃,顶尖的叶片稍大些,叶脉里藏着暗红的纹路,仿佛岁月沉淀的血脉。母亲弯着腰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轻轻地把荠菜挖出来,抖掉根上的泥土,放进篮子里。我跟在母亲后面,也学着挖,但总是挖不好,要么挖断了根,要么挖错了草。母亲也不怪我,只是笑笑,说:“慢慢来,多挖几次就会了。”

挖完荠菜,我们去河边清洗干净。河水清澈见底,河边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。我们先摘尽荠菜的干叶和其他粘附的杂草,抖掉灰尘,再细心地清洗荠菜。河水凉凉的,荠菜在篮子中的水里漂着,叶子舒展开来,显得更加嫩绿。

回到家,我们开始准备荠菜宴,母亲说这是实打实的春宴,春天的恩赐,鲜美着呢。荠菜的吃法很多,可以炒,可以煮,可以包饺子,也可以做汤。最简单的吃法,是清炒。把荠菜洗净,切成段,锅里放点油,油热了把荠菜倒进去,翻炒几下,加点盐,就可以出锅了。清炒的荠菜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清香,吃在嘴里,仿佛能感受到春天的湿润和温暖。荠菜还可以和面条一起煮,面白菜青,母亲教育我们做人就要如此一清二白,干净通透。我们爱吃荠菜饺子,焯水后的荠菜,加入炒熟的鸡蛋、泡好的木耳、金针菇、腐竹、虾米等做的素馅儿饺子,鲜掉舌头;荠菜大肉饺子,每一个都像沾了田野的风一样,旷达而浑厚,让人回味无穷。还有荠菜豆腐汤、荠菜菜馍等等,春天何等仁慈,让我们吃不够这鲜,尝不完这美。

敏感多情的文人,野草野花也能让他们生出无限情愫和感慨,何况春味之最的荠菜呢?荠菜也是他们心目中的“白月光”。苏东坡对荠菜的情意有目共睹,这美食大佬从不隐藏自己对荠菜的热爱,他赞美荠菜“天然之珍,虽不甘于五味,而有味外之美”。他在《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》中写:“新春阶下笋芽生,厨里霜虀倒旧罂。时绕麦田求野荠,强为僧舍煮山羹。”他把荠菜和黄豆、粳米一起煮粥,被后人称为“东坡羹”,夸它“不用鱼肉五味,有自然之甘”。据说,用荠菜做春卷也是由苏轼始创。现如今,荠菜春卷仍是江浙一带的应时名点,当地人常说:“宁吃荠菜鲜,不吃白菜馅。”

陆游也是荠菜的拥趸,他仿苏轼做“东坡羹”并写诗记述《食荠糁甚美盖蜀人所谓东坡羹也》:“荠糁芳甘妙绝伦,啜来恍若在峨岷。蓴羹下豉知难敌,牛乳抨酥亦未珍。异味颇思修净供,秘方常惜授厨人。午窗自抚膨脝腹,好住烟村莫厌贫。”东坡羹气味芬芳,入口鲜甜,美味绝伦,让他在窗下昏昏欲睡,忘却了追名逐利之心,爱上乡野之清贫。陆游还写了《食荠十韵》,其中那句“吾馋实易足,扪腹喜欲狂,一扫万钱食,终老稽山旁。”让人莞尔,吃个荠菜能让这爱国文人喜欲狂,愿终老稽山旁,可见,荠菜之鲜,在陆游心里的地位是何等重要。

久闻流传,言辞清新的莫过于辛弃疾的《鹧鸪天·陌上柔桑破嫩芽》:“……山远近,路横斜,青旗沽酒有人家。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”最后一句成为名句中的名句,许多人写荠菜都喜欢用这句做题目或开头,人们既爱它的清新悦目,又爱春风溪流荠菜轻摇的意境。

荠菜,从《诗经》里沿着春风的足迹一路走来,走过几千年的岁月,沉浮在人间烟火之中,沉湎于文人的脉络,让烟火与诗意在齿间交融。而生长于田野的我,在春风中贴近土地时,依然能嗅到荠菜的清香,听见春天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