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6版:读品周刊

讲故事的手艺

《功夫》 王明宪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25年8月

□代佳斯

本雅明曾在《讲故事的人》中作出危机性预言,讲故事的人这个行业行将没落,讲故事的技能也将丧失。他将讲故事的艺术衰绝灭亡归因于“现代的”病症,即技术、物质、现代文明对于第一手口头经验的“追杀”,口耳相传、予人启迪的道德性讲故事行为正在消逝……然则在一百多年后,人工智能尤为盛行、AI文学方兴未艾的当下,90后青年作家王明宪却依然坚守乡土叙事,如同村口老大爷一般,在黄昏的古树下,讲述那并不遥远的过去“经验”。

有些作家靠短篇小说横空出世,一鸣惊人,一旦涉及长篇却如泄了气的皮球,读起来总感觉差点儿意思;王明宪同样以短篇出道,但是涉足长篇却让人为之精神一振,处处可见巧思,由此可见作者谋篇布局的功力和对作品审美艺术性的追求。正如汪曾祺文中的高邮故乡一般,王明宪新作开篇还是那个熟悉的火神庙。作为精神原故乡,故事以火神庙为圆心,铺展开来。

“火神像原先头戴的是鎏金蟠龙冠,身披的是赭黄蓝绿白五彩甲衣,肩缠纯阳舞飞绦,手擎火葫芦,脚踩赤炎金猊兽,威风得很。”

恍若戏台上的说书人,故事娓娓道来,语言朗朗上口,叙事纯熟老道。从阅读小说伊始,一个问题便一直萦绕心头:在Z世代当头的形式创新、语言游戏和叙事炫技的文坛创作潮流之外,青年作家王明宪依旧执着于乡土叙事、道德律令,絮絮叨叨讲述火神庙那一方代际故事时,是否会显得过于老套、不合时宜?

叼卦算命、把戏杂耍、迎神拜庙,这些都是本雅明推崇的活生生的“经验”,恍若老人家回忆往事时才会有的场景事迹,在年轻人的笔下竟然也能栩栩如生、如诗如画般活灵活现。这非若浓郁的生活经验、细致的风俗观察所不能及。形容富贵杂耍团各路人马绝技时,作者是这样写的:“武山学了碎大石、滚钉板。德治学了上刀山、金枪锁喉。小贵骑独轮车、吹喇叭,因为年纪小也练缩骨功、象鼻吞钉一类的。大富敲锣锤鼓,在场下面招呼。秀儿学了算命。富贵还有三样绝技,是真正的奇技淫巧的活儿,吞油吹火、生吞活剥、天门盘月。这三样都是嘴里的把戏,一是要用巧劲儿,二是要能吃苦,所以不好学,一般人也学不会。”

形容秀儿婚宴酒席时,同样是画面感十足:“上的都是好酒好烟,菜是四大碗,四小碗,四热四凉,一大海碗甜汤,一大海碗咸汤,一份水果,一份糖果。水果是时令果,刚收下来的,还带着露水;糖果有小人酥,金丝猴,都是城里人也吃的;四大碗是蹄膀,烧鸡,红烧微山湖大鲤鱼,炖羊肉;四小碗是虎皮蛋,炸乳鸽,煨老鸭,水煮河大虾……一共二十件,是很好的筵席了。”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地地道道的风土人情,可见作者相当的“接地气儿”,甚至有着不符合年龄阅历的讲故事的手艺。

讲故事需要生活经验,讲好故事更需要用心编织的巧思灵韵。在《功夫》的谋篇布局中,作者使用了中国传统章回小说创作中常见的“缀段式结构”。第一章堪比序言,交代了整个故事的发生背景与前情提要,故事画卷由此展开,各种人物轮番上场。很自然的,第二章《家人》由此开头:“富贵杂耍队一共有八个人。富贵、莲嫂,大富、小贵,文成和秀儿,还有武山、德治。”小说中重要的核心人物开始一一上场,故事轨迹慢慢滑动起来,过渡极其自然、巧妙,恰好形成一种规整感、形式美感。

同样,在整部小说的开头与结尾,也形成了一种呼应、平衡与回归。以火神庙中的火神像、野猫、面面虎子始,以火神庙中的缕缕霞光、新落成的火神像终。火神庙还是那个火神庙,火神像却焕发了新颜,重见天日,故事由此形成一个闭环,体现出了一以贯之的艺术统一美感。以《青龙》《未济》两篇为例,尤见作者讲好故事的功力,写作愈发臻于纯熟,文笔堪称老道。

正如秀儿掐指算命、“窥探天机”时念叨的天道: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六道轮回,生生不息。”顺应天命,新生循环。从富贵杂耍团到文成杂耍团,再到文义、丰宝代表的第三代人物上场,故事仍将延续。

行文至此,或许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,讲故事的手艺并未失传,仍有人在坚守、延续,王明宪便是其中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