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母亲的眼光

□南京 费伯俊

那年秋天,城里来人收稻草造纸,价钱不低。父亲没等母亲回来商量,便自作主张卖掉了家里一半的草垛。那时候,乡下日子紧巴巴的,家家烧火做饭,全指望稻草和麦秸秆。

母亲从地里回来,走到草垛边站了一会儿,眼圈慢慢红了:“这点稻草哪能烧到下一季哟?”父亲却不以为然,说日子慢慢过,总能凑合。

没过多久,剩下的草垛眼看着矮下去,父亲知道,再这样下去,到了开春,灶膛里连把引火的草都没得了。窘迫之下,父亲只得硬着头皮,从邻居家高价买稻草。那个冬天,母亲没闲着,到处割野草、捡枯枝,一捆一捆背回家,一点一点积攒,愣是把柴火缺口补上些。她的手因此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活像干涸的河床。母亲就用胶布缠上。晚上,母亲揭开胶布,露出裂开的口子。我蹲在旁边问:“妈,疼吗?”她笑了一下:“不疼。过日子哪有不裂口子的。”

母亲不识字,心里却揣着一本比账本还厚的日子经。

二十多年后,村里出台新农村自愿搬迁政策。交钥匙那天,母亲郑重地走到院子正中,朝着堂屋的方向慢慢跪了下来,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头。起身时眼圈泛红。穿堂风从空窗洞穿过来,掀起她的鬓角白发。

老宅拆了后,村里的农田流转包给了种田大户。从播种到收割,全是铁牛干活,连打农药都用上了无人机。

好多老人三天两头朝乡下跑,在塘埂边、田埂头开荒种菜——巴掌大的一块地也好,就图个脚踩泥土的实在。多年前,家里有一小块偏僻的承包田,夹在大田中间,路远,耕种麻烦费力。父亲嫌它是块“鸡肋”想送人,母亲拦住他:“田是庄稼人的根!没一寸是多余的!”就是这块被父亲嫌弃的二分薄地,如今年年稳当当地收一百多块租金。

我常想,这就是母亲眼里的世道——她望不见天边的大道理,可脚底每寸土有几斤几两,她心里头门清。

我当兵后,考军校落了榜。第二年正要再试,却因超龄绝了念想。

亲戚劝母亲:“当兵苦,难出头。不如叫你儿子趁早回家来,找个安稳普通工作过日子。”

母亲给我打电话,就一句:“穿上军装是保家卫国。只要你情愿、部队还要你,你就安心待着,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。”电话这头,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,半晌只迸出个“嗯”。

2018年底,从军二十年的我,顺利通过考核,成为移民管理警察,扎根口岸,守护国门,有了安稳长久的职业归宿。

喜讯传回老家,当年劝说的亲戚对母亲直竖大拇指:“大字不识一个,心里头倒通亮!”

烟火日子,粗茶淡饭。母亲七十一岁了,至今也认不得几个整字。可每当我走到人生岔路口,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冬天——寒风里,她弯着腰,在枯黄的田埂上,一把一把地拢着草,拢着一家人看不见的明天。